但理智死死拉住了她。
他说的是事实。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边关危急,若事事等待京城批复,确实可能贻误战机。他抓住了那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取得了最好的结果。
她若此时以“僭越”之罪严惩他,不仅会让今夜参战的将士寒心,也等于向所有人宣告:在她沈青崖的规矩面前,哪怕是为了救国卫边,也绝无变通余地。
那她成什么了?一个刻板僵化、不顾大局的昏聩之主?
这个认知让她后背渗出冷汗。
她忽然发现,自己一直竭力维护的那种“绝对掌控”的威严感,在此刻,竟然成了束缚自己、可能将自己推向不义境地的枷锁。
而打破这枷锁的,正是谢云归这番坦荡到近乎“冒犯”的陈词。
她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一毫的得意或挑衅。
但没有。
只有一片沉静的坦然,与一种近乎执拗的、等待她“理解”的专注。
仿佛他笃定,她能懂。懂他的不得已,懂他选择背后的考量,甚至……懂他这份敢于“平视”她、与她共同承担风险的决心。
这种被“笃定”的感觉,让她更加不适,却又奇异地,削弱了那股怒火。
她意识到,自己与谢云归之间这种看似“不同频”、甚至充满摩擦的相处模式,其根源或许就在于,她始终无法真正“平视”他。
她要么将他看作需要掌控的棋子或工具,要么将他视为可能带来危险的变数,要么在那些真实共鸣的时刻短暂地卸下心防……却从未真正地,将他放在一个可以平等对话、共同决策的位置上。
所以当他做出超出她掌控、甚至隐隐挑战她权威的举动时,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警惕、愤怒、感觉被冒犯。
而不是去思考: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判断是否有理?他的方式是否有效?
就像今夜。
她沉浸在“规矩被破坏”、“权威受挑战”的情绪里,却差点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他做成了!他用最小的代价,挽回了可能的大败,甚至可能撬动了敌方的布局!
这不正是她一直以来,对“得力臂助”的最高期望吗?
一个只会机械执行命令的傀儡,和一个能够在关键时刻自主判断、力挽狂澜的臂助,孰轻孰重?
答案不言而喻。
沈青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眸中翻涌的情绪已经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谢云归,”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公事公办的审慎,“你今夜所为,功过相抵。本宫不予追究,亦不予褒奖。”
谢云归眼中掠过一丝微光,静静等待下文。
“但,”沈青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你必须向本宫保证,此类‘不得已而为之’的情况,绝非常态。你的任何判断与行动,必须建立在尽可能充分的情报与缜密思虑之上,非生死存亡、军国大计之关头,不得擅自逾越既定规程。你的所有隐秘力量与渠道,需向本宫报备概略,确保必要时,本宫能知你所能,亦能制你所不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本宫可以容你有自主之权,但绝不容你脱离掌控。你,可明白?”
这不是妥协,也不是完全的信任。
这是一种基于现实考量与风险评估后的、更为复杂的权力让渡与制衡。
她承认了他“自主判断”的必要性与价值,但同时也划下了更清晰的边界,并要求他将部分底牌交到她手中。
这是一种……近乎“合作伙伴”间的契约。不再是单纯的“主从”,而是有了某种程度的“对等协商”意味。
谢云归听懂了。
他眼底那抹微光骤然亮起,随即化为一片沉静而郑重的幽深。他再次躬身,这一次,姿态里多了几分不同以往的、近乎肃穆的认真:
“微臣,谨遵殿下之命。此后行事,必当慎之又慎,非万不得已,绝不再行逾矩之举。所有能为殿下效力之渠道与人手,三日内必造册呈报,绝无隐瞒。”
他知道,这已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她终于不再仅仅将他视为需要绝对服从的下属,而是开始以某种更平等(至少在能力认可层面)的方式,与他建立新的关系规则。
虽然这规则依旧由她主导,边界由她划定,但其中已然留下了供他呼吸、甚至施展的空间。
这便够了。
沈青崖看着他郑重的姿态,心中那最后一丝因“权威被动摇”而产生的不适,也渐渐平息下去。
或许,她该学着适应这种新的关系模式。
学着不再仅仅依靠居高临下的掌控,而是学会与一个足够强大、也足够危险的“同行者”,在不断的摩擦、协商与共同应对危机中,找到那条既能发挥彼此最大效能、又能维持必要平衡的道路。
这很难。充满了不确定性。
但,或许也比永远高高在上、孤独地掌控一切,要……更有趣一些?
“记住你的承诺。”她最后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退下吧。明日,将北境军需核查的进展详细报来。”
“是。微臣告退。”谢云归行礼,转身退出书房。
门轻轻合上。
沈青崖独自坐在书案后,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未动。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依旧挺直,却仿佛少了几分惯常的孤高,多了几分沉静的思索。
平视。
这个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叩击在她的心门上。
而她,似乎第一次,真正开始考虑,打开这扇门的可能性。
夜色深沉,玉门关的风依旧凛冽。
但书房内的空气,仿佛悄然流动起来,不再那么凝滞沉重。
新的棋局,新的规则,新的相处之道,或许,正在这无声的暗夜里,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