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退去后，书房内重归寂静。烛火兀自燃烧，偶尔爆开细小的灯花，将那团暖黄的光晕晃得微微摇曳。

沈青崖依旧端坐在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紫檀木光滑的纹理。方才那番关于“平视”、“掌控”与“新规则”的思辨，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然而，在那片理性的、关乎权力与关系的思辨之下，另一股更隐秘、更尖锐的暗流，却悄然翻涌上来，瞬间攫住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他想救，想立功，想在她面前证明自己——这些她都能理解，甚至在他那番坦荡陈词后，不得不带着复杂心绪承认其价值。

但……方式。

他选择了先斩后奏。选择了在暗处布局，在关键时刻悍然出手，将既成事实摆在她面前，然后才以恭顺的姿态，等待她的“裁决”。

在军国大事上，这或许是“机变”，是“魄力”，是“不得已而为之”。

可若是……换了别的场合呢？

一个冰冷而突兀的念头，如同毒蛇吐信，猝不及防地窜入她的脑海——

他会不会，对别的女子，也这样？

先做了，再告知？

这念头毫无征兆，却又如此自然地从方才那场关于“僭越”与“掌控”的争执中衍生出来。

沈青崖的指尖蓦然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木纹里。

她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在她与谢云归那充满算计、危险、真实碰撞与权力纠葛的复杂关系中，“别的女子”这个概念，几乎从未作为一个需要认真考量的变量出现过。

在她眼中，谢云归是臣子，是棋子，是对手，是盟友，是让她感到威胁又无法彻底割舍的变数，是那个看穿了她全部伪装、执拗地爱着完整“沈青崖”的疯子。

她算计他的忠诚，防备他的偏执，利用他的能力，甚至……在那些极致危险的时刻，无法否认自己也被他那不顾一切的炽热所吸引。

可她从未想过，他是否也会对别人，产生类似的情感？是否也会用他那套惊人的洞察力、致命的吸引力、以及那种“先做再说”的果决（或者说，狂妄），去对待另一个女人？

这个假设本身，就让她感到一阵极其陌生的、混合着寒意与……某种尖锐刺痛的不适。

凭什么？

这个念头紧接着冒出来，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戾气。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在搅乱了她一池心水、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与他的关系、甚至开始考虑某种“平视”的可能之后，还能将这份注意力、这份执着、这份不惜僭越规矩也要达成目的的魄力，分给旁人？

她从未要求过忠诚。在她过往的人生信条里，情感上的“忠诚”是脆弱且不可靠的，远不如利益捆绑与权力制衡来得实在。她甚至欣赏那些能在不同关系中游刃有余、始终保持清醒算计的人——比如她自己。

可当对象换成谢云归，这个认知却突然变得令人……难以忍受。

她可以接受他是把危险的、需要小心驾驭的刀。可以接受他们之间是充满了博弈与算计的复杂关系。甚至可以接受，在某一天，当他失去了价值或成为阻碍时，她会亲手处置他。

但她似乎……无法接受，他在效忠她、渴求她、与她进行着这场危险游戏的同时，还能将同样的心思与手段，用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这无关道德，也并非嫉妒——至少她不承认那是嫉妒。

这是一种更接近“领域被侵犯”的本能反应。

就像她划定了一片禁区，谢云归是唯一被允许（或者说，强行闯入）在其中活动的人。他们在这片禁区里彼此试探、争夺、甚至厮杀，但那是他们之间的事。若有第三人试图踏入，哪怕只是想象，都会激起她最强烈的警觉与排斥。

因为谢云归早已不是无关紧要的“旁人”。他是被她“选择”了的人（尽管她最初并不完全情愿），是见证了她最多真实面目（包括狼狈与脆弱）的人，是唯一让她感到“被完整看见”并因此产生复杂悸动的人。

他这块“玉”，哪怕再桀骜难驯，再充满瑕疵与危险，也只能属于她沈青崖的“独玉”。

别人，碰不得。想，也不行。

这个认知清晰而冷酷地浮现出来，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