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沈青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神契’……么?”
她没有评价,只是重复了这两个最核心的字眼。
谢云归的目光几不可察地亮了一瞬,又迅速沉淀下去,化作更深的幽暗。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清晰:“是。云归愚钝,所能思及,所能言表,仅止于此。然此心此意,……天地可鉴。”
他没有问“殿下以为如何”,也没有寻求更进一步的确认。他只是将这份用他最高语言铸就的“契约”奉上,然后,等待。将解释权、裁定权,完全交予她手。
这是一种极致的敞开,也是一种极致的冒险。
沈青崖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在那十六个字上。“神交冥漠,私守丹诚。天命共系,死生同契。”
字字千钧。
她能感受到这份“契约”的重量,也看清了谢云归在这份契约背后,所做的全部努力——努力理解,努力定义,努力将他那套源于纲常伦理与残酷生存经验的思维体系,与她所带来的、更复杂更直指本心的“存在”进行艰难的对接与融合。
这不是完美的解答。未来必然还会有无数争执、无数理念碰撞。
但至少在此刻,他用他的方式,为他们之间这无法定义的关系,搭建了一座或许摇摇欲坠、却足够郑重其事的桥梁。
她可以选择走过这座桥,接受这份“神契”的定义,尝试在他的符号体系内,继续他们的纠缠与博弈。
她也可以选择拒绝,保持自己世界的清晰与独立,任由那道鸿沟继续存在,甚至扩大。
书房内,炭火温暖,窗外是北境冬日清澈凛冽的阳光。
沈青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抬起手,不是将帛书递还,而是将其轻轻卷起,重新系好细绳,放在了自己书案的一角,与那些待批的公文、密报并列。
一个看似随意,却含义明确的动作。
她没有说“我接受”,也没有说“我懂”。
但她留下了那份“契约”。
谢云归一直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放松了半分。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中翻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释然,有更深的悸动,也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沉静。
他不再多言,只是后退一步,端正一礼。
“云归告退。”
沈青崖微微颔首。
谢云归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书房。
房门合上,室内重归寂静。
沈青崖的目光,久久落在那卷暗青色的帛书上。
神契……
她在心中,无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一种奇异的、沉静而汹涌的暖流,缓缓漫过心间,冲淡了连日来的疲惫与争执带来的滞涩。
或许,他们永远无法在具体事务上完全同频。
但或许,他们可以尝试,在各自的理解与符号体系中,为这份无法割舍的纠缠,找到一个彼此都能接受、都能栖身的“共有之地”。
他称之为“神契”。
而她,愿意暂时收起所有的分析与解构,仅仅去感受,这份由他亲手铸造的、试图覆盖一切分歧的、沉重而郑重的“契约”本身,所带来的……那份独一无二的、被如此努力地“懂得”与“认定”的震撼。
窗外的阳光,偏移了几分,恰好照亮了书案一角那卷暗青色的帛书。
也给这北境清冷的冬日午后,带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古老誓约般的温存与笃定。
棋局仍在,裂痕未消。
但此刻,棋盘之上,似乎多了一行用彼此心血淬炼而成的、唯有对弈双方才能识读的……无字密文。
那密文的名字,或许就叫——
神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