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便就着这本陌生的星图册子,低声交谈起来。谢云归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到学术问题上,言辞清晰。沈青崖偶尔回应,声音依旧平稳。
但她的目光,却透过轻纱的边缘,极其冷淡地,瞥了一眼方才织锦区的大致方向。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未及深思的事。
在谢云归指着星图某处,低头与她细说时,她忽然微微侧身,仿佛为了看清他指尖所指,帷帽的边缘,似有意似无意地,轻轻擦过了谢云归抬起的手肘。
动作很轻,一触即分。
隔着几层衣物,几乎感觉不到实质的触碰。
但谢云归的声音,却骤然顿住了。
他整个人仿佛被极细微的电流击中,瞬间僵直,指尖悬在星图上,忘了移动。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倏然睁大,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随即被强行压下,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与难以置信的悸动。
他猛地抬眼看她。
沈青崖却已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心的意外。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拂过书册边缘,语气如常:“这皮质处理得倒特别。”
谢云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能感觉到自己手肘处,方才被那轻纱拂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触感。
那不是无意间的碰撞。
以她的仪态与掌控力,绝无可能出现那种“无意”。
她是……故意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谢云归的脑海。
她在用这种方式,回应刚才那些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
她在用这种近乎隐秘的、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触碰,宣告某种……不容置疑的界限?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如擂鼓,一股混合着狂喜、震撼与更深沉渴望的热流,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是……此地的鞣制之法,似乎掺入了某种特殊树胶,确有防蛀之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努力维持着平稳,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
沈青崖“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也没再看他。她将目光重新投向摊位上的其他器物。
但两人之间,空气已然不同。
一种更粘稠、更紧绷的暗流,在沉默中无声涌动。
谢云归不再仅仅是那个恭谨跟随的臣子。方才那一下轻纱拂过的触感,像一道无形的烙印,明确地提示着他——他不仅是她选择的同行者,更是她圈定在某种私人领域内、不容他人随意窥探的存在。
而她,用这种近乎本能的方式,重申了这一点。
他缓缓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激烈情绪,重新将注意力投回星图,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沈青崖也不再言语,目光看似流连于摊位上的古旧器物,帷帽下的神色却一片沉静。
方才那一下,是冲动,也是试探。
现在,她得到了答案。
谢云归懂了。
而他对此的反应……是震动,是更深地沉沦。
这很好。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一件造型奇异的铜制罗盘,对那沉默的老摊主略一颔首,转身离开。
谢云归立刻跟上,步履间,距离似乎比之前更贴近了半分,是一种无声的归位。
两人穿过熙攘的市集,向着客栈方向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异国的石板路上,这一次,那两道影子靠得极近。
身后,市集的喧嚣依旧。
而他们之间,某种新的、更私密的界限,已在方才那轻纱一拂间,悄然划定。
沉默,却清晰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