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法不错。”听完他的禀报,沈青崖颔首,“可先整理成条陈,待回北境后,交与将作监的人详议。若有可行之处,不妨小范围试制。”
“是。”谢云归应下,将草图笔记仔细收好。他抬眼看她,目光沉静,“殿下,后日夜宴,云归需备何物?或需留意何人?”
沈青崖将手边那份宾客名单推向他:“名单上标红的那几人,是西域诸国中与北境关联较密,或近年动向有疑的。宴上不必刻意接近,留心他们与谁交谈,神态举止即可。大月国主此番邀宴,名为共商商路,实则亦有试探各方虚实之意。我们只需做个合格的‘观察者’。”
谢云归快速浏览名单,将那几个名字与附注的背景记下。“云归明白。殿下,宴上……”
“本宫自有计较。”沈青崖打断他,语气平淡,“你只管做好分内之事。”
这便是要他不必担忧她的安危,亦不必僭越插手她的应对。
谢云归心领神会,不再多言:“是。”
沈青崖看着他恭顺应下的姿态,昨日那点尖锐的独占感再次浮现,却不再带着戾气,而是沉淀为一种更冷静的掌控欲。
她忽然道:“谢云归。”
“云归在。”
“你可知,一把刀,最忌为何?”她问,目光落在他脸上,如同冰刃刮过。
谢云归心神一凛,垂眸答道:“最忌……刃锋自伤其主,或……为他人所持。”
“不错。”沈青崖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刃锋需利,却需执于明主之手,方不致伤及无辜,亦不致反噬自身。而明主持刀,亦当时时拂拭,知其所长,明其所忌,方可如臂使指。”
她顿了顿,目光更深:“昨日西市,人多眼杂。你很好,未因外物分心。”
这是在肯定他昨日的“目不斜视”,也是在敲打——她看见了那些目光,也看见了他的反应。好的反应,值得肯定。但“未分心”是底线,是“刀”的本分。
谢云归背脊微微绷紧,低声道:“云归眼中,唯有殿下之事,殿下之安危。余者,不足入眼,更不足分心。”
“记住你今日之言。”沈青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淡,“后日夜宴,亦是如此。你所见所闻,凡与北境、与大月、乃至与西域局势相关者,事无巨细,报与我知。至于其他……”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言清晰无比——至于其他,尤其是那些可能投射在他身上的、来自各方的目光与心思,他需自觉屏蔽,而她,亦会留意。
这是一种更紧密、也更冰冷的捆绑。她给予他更大的信任与倚重(参与夜宴观察),同时也收紧了那根无形的缰绳(明确警示外界干扰)。
谢云归深深一揖:“云归,谨记。”
他明白,从昨日那一拂开始,他们之间那层本就复杂的关系,又添上了一道更私密、也更不容逾越的契约——他是她的“独器”,须全然专注,不容旁骛。而她,是持器者,会给予器用之地,亦会亲手拂拭,确保其永指所需之方向。
这很公平。
甚至,正是他渴求的。
“去吧。”沈青崖挥了挥手,“将东市所见,再行整理。后日赴宴前,我要看到一份简明的摘要。”
“是。”
谢云归退下后,沈青崖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外面异国街道上往来的人流。
昨日的冲动,今朝的敲打。
她似乎正在摸索一种与谢云归相处的新方式——不止于君臣,不止于盟友,不止于那危险的真实吸引。更是一种……拥有绝对主导权的、紧密的“绑定”。
绑住他的能力,绑住他的忠诚,也绑住他那不容他人觊觎的“存在”。
这想法依然带着冰冷的控制意味,但似乎,也掺杂了一丝连她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呵护”的念头?
拂拭刀锋,是为使其更利,也是为避免其蒙尘或为他人所染。
她轻轻摩挲着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昨日轻纱拂过他衣袖时的细微触感。
霜刃已示。
而执刃之人,正在学习如何更好地掌控这柄独一无二、亦可能伤己的利器。
前路依然莫测,夜宴或藏风波。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异国的客栈里,沈青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一种源于确认了所有权、并开始着手构筑更牢固掌控关系的平静。
至于这平静之下,那日益复杂的暗流将涌向何方……
她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浅啜一口。
眸色深沉如夜。
唯有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缓缓划过。
如同拂拭一柄看不见的、却已紧紧握于掌中的霜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