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了大月国王都,白日里喧嚣的市集沉寂下去,唯有客栈周围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沈青崖所居的小院位于客栈最僻静的一角,此刻更是万籁俱寂,只闻远处隐约的更梆声。
谢云归确实离开了小院,却并未回自己房中。
他隐在沈青崖院外不远处一株枝繁叶茂的异域乔木阴影里,背靠粗糙树干,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这个位置,既能看清小院月洞门的动静,也能监控通往此处的唯一小径。他闭目养神,呼吸轻缓,耳力却凝神捕捉着周遭一切细微声响——夜风穿过叶隙的呜咽,远处客栈大堂隐约的杯盏碰撞,更远处不知哪家豢养的獒犬沉闷的吠叫,以及……小院内极轻的、几乎不可闻的动静。
那应该是茯苓在收拾打理,或殿下尚未安寝时的寻常声响。
他保持这个姿势,如同最耐心的猎手,也如同最忠诚的哨卫。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个时辰,或许更短。客栈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先是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重物倾倒的闷响,随后是几声短促而压抑的、明显是中原官话的惊叫,又很快被什么力量强行压制下去。
谢云归骤然睁开双眼,眸中寒光一闪,身形却纹丝未动,依旧隐在阴影里,只是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锁住前院通往这片僻静区域的路径。
他听出那惊叫声中,有一道属于使团中一位负责文书录事的年轻官员。出事了。
几乎同时,小院内也有了动静。正房的灯火似乎亮了些,窗纸上映出人影晃动。茯苓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即传来沈青崖平静无波的回应:“知道了。不必惊慌,关好门户。”
她的声音透过夜色传来,依旧带着那份独特的、能抚平躁意的质感,却比白日多了几分清醒的冷冽。
谢云归的心,在她声音响起的刹那,奇异地稳了下来。
前院的骚动似乎正朝着这个方向蔓延。脚步声更杂乱,夹杂着大月国官话的呵斥与听不懂的方言叫嚷,还有金属轻轻碰撞的、令人不安的锐响。
不是冲着殿下来的。谢云归迅速判断。听动静,像是使团中有人与客栈其他住客(或许是某支商队)发生了冲突,惊动了客栈守卫乃至巡夜的兵丁。但冲突地点离小院太近,流窜过来或趁乱浑水摸鱼的风险不小。
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就在此时,小院的月洞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轻轻拉开了一条缝。茯苓探出半张脸,神色紧张地向外张望,显然也听到了越来越近的喧哗。
几乎是茯苓拉开门缝的同一瞬,斜刺里通往小院的那条碎石小径上,猛地蹿出两条黑影!动作迅捷,直奔月洞门而来,手中似乎还握着短刃之类的凶器,在摇曳的灯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
是趁乱摸过来的歹人!目标明确,直指小院!
茯苓吓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就要关门。
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青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院墙外的乔木阴影中疾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后发而先至,精准地截在了那两条黑影与月洞门之间!
“砰!砰!”
两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响几乎不分先后。那两条前冲的黑影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重重摔在碎石小径上,发出痛苦的闷哼,手中的短刃脱手飞出,落在远处草丛里。
谢云归背对着月洞门,挡在门前,青衫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扬起。他甚至没有回头看茯苓一眼,目光冷冽如冰,扫过地上挣扎欲起的两人,又迅速投向小径尽头更深的黑暗,警惕着可能还有的同伙。
他的身形并不特别魁梧,甚至因连日奔波与心绪损耗而略显清瘦。但此刻站在那里,如同一堵无声却坚不可摧的壁垒,将一切可能的危险与喧嚣,牢牢隔绝在小院之外。
“关门。”他对着身后的茯苓,只吐出两个短促而清晰的音节,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茯苓如梦初醒,慌忙将月洞门紧紧关上,插好门闩。
小径上,那两个被击倒的黑影似乎知道碰上了硬茬子,不敢再纠缠,连滚爬爬地起身,仓皇遁入夜色深处。
前院的骚动似乎也正被赶来的大月国兵丁控制住,呵斥声与脚步声渐渐向着前院方向远去。
小院外,重归寂静。只有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逐渐平息的嘈杂余韵。
谢云归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再无其他异动靠近,紧绷的肩背线条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他没有回头去看紧闭的院门,只是对着门扉的方向,声音放低了些,却依旧清晰:
“惊扰殿下了。贼人已退,前院骚动亦将平息。殿下可安心歇息。”
门内静了片刻。
然后,沈青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知道了。你也……辛苦了。”
谢云归微微一怔。
这句“辛苦了”,不同于以往任何公事公办的“知道了”或“退下吧”。它太简短,太平淡,却又似乎……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私人层面的、近乎……慰藉的东西。
虽然只有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