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隔着门板。
却仿佛一道微光,穿透了这异国深夜的寒意与方才的险恶,落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夜色勾勒出他挺直的侧影。许多念头在脑海中飞快掠过,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对着门扉,极轻、却极其郑重地,躬身一礼。
然后,他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院墙外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小院内,沈青崖并未立在门后。她站在正房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将方才门外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他如蛰伏的猎豹般骤然而出,干净利落地击退来敌;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将后背留给院门,面向黑暗;看着他如沉默的礁石般伫立警戒,直至危险远去。
也看着他在听到她那句平淡的“辛苦了”之后,那片刻的怔忡,与最后那个无声却郑重的躬身。
她缓缓收回目光,走回桌边。桌上烛火摇曳,映着她沉静的眉眼。
茯苓惊魂未定地凑过来:“殿下,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多亏了谢大人……”
沈青崖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她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似乎有些出神。
她想起许多事。想起清江浦巷道中他染血的背影,想起旧校场月下他孤注一掷的坦白,想起无数个他沉默守护在一旁的日与夜。
这个男人,将他所有的偏执、疯狂、算计、能力与忠诚,都毫无保留地系在了她的身上。他因她的“选择”而震颤狂喜,因她不经意的触碰而悸动失神,更会在这样的深夜,如同最警觉的影子,守护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将一切可能的危险,挡在他的身前。
他并非天生就该如此。
她也并非他唯一可效忠的对象。
可他选择了她。
以这样一种近乎献祭的、将自我价值完全绑定于她的方式。
方才门外那简短的交锋,那沉默却坚定的守护姿态,还有那句低沉的“可安心歇息”……与其说是臣子的本分,不如说是一个男人,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笨拙地、却又无比认真地,回应着她白日里那一下轻纱拂过的、近乎本能的宣示。
他在用行动说:你的宣告,我收到了。你的领域,我来守护。无论外面有多少觊觎的目光,有多少暗藏的危险,只要我在,便无人能越界一步。
沈青崖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上细微的木纹。
心底那潭名为“倦怠”的死水,似乎又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这一次,激起的不是厌烦的涟漪,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温度与重量的……波动。
她忽然很想知道,在遇到她之前,在那些充满伤痛与挣扎的岁月里,是否也曾有人,如此全然地将目光投注于他?是否也曾有人,在他露出獠牙与伤痕时,不是畏惧远离,而是选择……看见,甚至接纳?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随即,她轻轻摇了摇头,似要将这过于私人的思绪甩开。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远处客栈前院的骚动似乎已彻底平息。
一切仿佛未曾发生。
但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沈青崖吹熄了烛火,室内陷入黑暗。
她在黑暗中静坐片刻,然后起身,走向床榻。
睡意迟迟不来。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门外阴影中那道骤然暴起、又沉默守护的青色身影。
以及,那句隔着门板传来的、低沉平缓的——
“殿下可安心歇息。”
黑暗中,沈青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