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曦,大月国王都的空气里还残留着夜露的清润与远处香料市场提前苏醒的、混杂的暗香。沈青崖醒得比平日略早,或许是昨夜那场未惊动她安眠、却终究留下痕迹的小小风波,让睡眠变得浅了些。
她起身,未唤茯苓,只披了件素绫外袍,独自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雕花木窗。微凉的晨风立刻涌入,带着异国清晨特有的、略带沙尘气的清新。庭院里那株肥厚叶片的植物上,缀满了晶莹的露珠,在渐亮的天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的目光却落在院墙边,那株昨夜谢云归曾隐身的乔木下。此刻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斑驳的树影和地面被晨露微微打湿的痕迹。
但她知道,他定然已经在了。在某个她看不见、却能覆盖这方小院所有入口的角落,如同融入晨雾的影子,沉默而警醒。
这种认知并未让她感到被监视的不适,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近乎安心的笃定。就像你知道最锋利的剑始终在触手可及的鞘中,剑柄朝着你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昨夜隔着门板那句“辛苦了”,和他随后那个无声的躬身。
当时心绪被更紧要的安危与局势占据,未曾细品。此刻在宁静的晨光里回溯,那简短的三个字,似乎……确实与以往不同。
不是长公主对得力臣属的褒奖,也不是盟友间客套的慰劳。那更像是一种……介于“知晓”与“在意”之间的、极其微妙的流露。是看到一个人为你彻夜警戒、击退宵小后,一种近乎本能的、褪去了所有身份隔阂的……反应。
而她竟那样自然地说出了口。
更让她微微怔忡的是,她意识到,自己说那三个字时,心底并无太多权衡或思量。就像看到晨露从叶尖坠落,自然而然会注意到那瞬间的晶莹。
这种“自然而然”,对她而言,是陌生的。
她习惯了衡量,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在付出任何一点情绪或关注前,先厘清其意义、后果与边界。对谢云归,起初是好奇与算计,后来是危险吸引下的真实碰撞,再后来是明确的选择与捆绑……每一步似乎都有清晰的逻辑可循。
可昨夜那三个字,以及此刻回想起时心头那丝微妙的、近乎熨帖的暖意,却似乎跳脱了这套清晰的逻辑。
它不来自算计,不来自责任,甚至不完全是来自那已被她识别的、深刻的羁绊。
它更像是一种……在长久紧绷与疏离之后,面对一个将全部存在意义都系于你、并以最沉默坚实的方式守护着你的人时,一种近乎本能的情感松动。
如同冰封的河面,在持续不断的、来自同一处的暖意烘烤下,某一点悄然融开了一小孔,沁出一滴温热的水。
这发现让她有些无措,却又奇异地并不抗拒。
她站在窗前,任由晨风吹拂未束的长发,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庭院里渐渐清晰的景物。心底那潭死水,仿佛被这滴“温热”注入,泛起了一圈极小、却异常清晰的涟漪。
涟漪中心,映出的不是权谋,不是危机,甚至不是那些激烈的爱恨与真实的对撞。
映出的,是昨夜门外那道沉默挡在危险前的青色身影,是他低声说“可安心歇息”时,声线里那不易察觉的、竭力维持平稳下的紧绷,也是他离去时,融入阴影前那片刻无声的停留。
这些画面与感知,如此具体,如此鲜活,不涉任何宏大叙事,却在她此刻的心湖里,占据了清晰的一角。
她忽然很想……再看看他。
不是召见臣属商议正事,也不是需要他这把“刀”去做什么。
就只是,看看他。看看经过昨夜,他此刻的模样。看看那双总是沉静或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里,在晨光下会是何种光景。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好奇,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明确觉察的……雀跃。
像孩童发现了一只总在窗台停留的、羽毛独特的鸟儿,昨日它似乎为你赶走了别的雀鸟,今日便想早早推开窗,看看它是否还在,看看它的羽毛在晨光下是否依然特别。
沈青崖被自己这比喻弄得微微一哂。何时起,她竟会用这般……稚气的联想?
但她并未深究这丝自嘲。她转身,走到妆台前,并未像往常那样唤茯苓来伺候梳洗,而是自己拿起那把惯用的犀角梳,一下一下,慢慢梳理着长发。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耐心。
梳通长发,她未绾复杂发髻,只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绾了个最简单的式样。然后换上一身天水碧的素绫襦裙,外罩同色轻纱半臂,衣衫上没有任何纹饰,只在裙裾边缘用银线绣了极淡的缠枝暗纹,行动间偶尔流光一闪,旋即隐没。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褪去了宫装华服与长公主的威仪,洗尽了刻意营造的清冷疏离,此刻镜中人眉眼沉静,肤色因昨夜少眠而略显苍白,却别有一种洗净铅华的、近乎透明的清润。尤其是那双眼睛,少了平日洞悉一切的锐利,多了几分晨起未散的朦胧与……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沈青崖”本人、而非任何角色的柔和光彩。
她对着镜子,轻轻弯了弯唇角。
镜中人亦回以一抹极淡的、真实的浅笑。
然后,她起身,未戴帷帽,也未刻意遮掩面容,就这样素面朝天、衣着简素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茯苓正在外间收拾,见她这般模样出来,微微一惊:“殿下,您这是……”
“出去走走,透透气。”沈青崖语气平淡,脚步却未停,径直穿过小厅,走向月洞门,“不必跟着。”
“可是……”茯苓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门外。
“无妨。”沈青崖已伸手拉开了门闩。
晨光与微凉的空气一同涌入。她迈过门槛,站在了昨夜他曾伫立守护的碎石小径上。
庭院里静悄悄的,远处客栈隐约传来早起客商搬运货物的声响。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院墙边那株乔木,又掠过小径两侧的花草,最后,落在前方不远处,一丛开得正盛的、蓝紫色钟形花朵旁。
谢云归就站在那里。
他似乎刚结束一夜的警戒,正微微仰头,望着天际最后几颗未隐去的晨星出神。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衫,袖口与衣摆被晨露打湿了些许,颜色显得略深。侧脸线条在渐亮的晨光里清晰而沉静,长睫上仿佛也沾着细微的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