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刻意隐藏身形,只是站在那里,与花丛、晨雾、未褪的夜色融为一体,仿佛本就是这清晨庭院的一部分。
听到门扉声响与细微的脚步声,他倏然回神,转头望来。
当看清来人是沈青崖,且是如此装扮、独自一人时,他眼中瞬间掠过一抹清晰的讶异,随即那讶异被更深的专注取代。他立刻转身,面向她,但并未立刻上前或行礼,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他的眼神很深,像蓄满了晨露的深潭,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未施粉黛的脸,松散绾起的发,简单到近乎朴素的衣裙,以及那双眼底罕见的、褪去了所有铠甲与算计的、清润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了昨夜击退歹人时的冷冽,也没有了平日汇报公务时的恭谨沉稳,更没有了她所熟悉的那些偏执、疯狂或深沉的悸动。
那是一种全新的、她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目光。
清澈,专注,带着一种近乎屏息的温柔,与一丝极不易察觉的、因她这般突然出现而生的无措。仿佛清晨推窗,猝不及防看到第一缕恰好落在花瓣上的阳光,明知道不该久视,却移不开眼。
沈青崖也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清晰的、只映着她一人的“深潭”。晨风拂过,带来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夜露清寒与某种独特清冽的气息。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言语打破沉默,或率先移开视线。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看,也任由自己,仔细地看着他。
看晨光如何一点点照亮他眉眼的轮廓,看他青衫上湿润的露痕,看他眼底那片因她而起的、清澈的波澜。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
没有棋局的预设,没有激情的拉扯,甚至没有那些复杂难言的情感博弈。
只有晨光,微露,静谧的庭院,和两个褪去了所有外在身份与伪饰、短暂地、纯粹地“看见”彼此的人。
沈青崖忽然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然后,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身旁那丛蓝紫色的钟形花朵上,开口道,声音是晨起特有的、微带沙哑的柔软:
“这花,倒是没见过。叫什么名字?”
她问得随意,仿佛真的只是早起散步,偶见奇花,随口一问。
谢云归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身旁的花丛,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似乎在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回殿下,此花名‘蓝钟’,是大月国这边一种常见的野花,耐旱,晨间开放,日落即合。”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香气极淡,近嗅方有一丝清苦。”
“蓝钟……”沈青崖轻声重复,向前走了两步,来到花丛边,微微俯身,真的凑近去嗅了嗅。
随着她的靠近,谢云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沈青崖直起身,转眸看向他,眼底那抹清润的光似乎更亮了些,带着纯粹的好奇:“你倒是认得许多花草。”
谢云归迎上她的目光,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却被他以强大的意志力锁在眼底最深处,只流露出一种沉静的、专注的温柔:“幼时……随母亲辨认过一些。母亲说,认得花草,便多认得一分天地,心也能静些。”
他说起母亲时,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柔软与怀念。
沈青崖静静听着,没有接话。她知道他母亲的事,知道那些过往的艰辛。此刻听他这般平淡提及,心头那圈涟漪,似乎又轻轻漾开了一点。
她目光重新落回花上,伸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一朵半开蓝钟的花瓣。花瓣冰凉柔嫩,沾着未曦的露水。
“心静……”她低声重复,似在咀嚼这两个字。
然后,她收回手,转回身,面向谢云归,忽然极轻、却异常清晰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如同晨曦初露时,天边第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绯色。却因她此刻全无伪饰的容颜与眼中那抹清润的光,而显得格外真实,格外……动人。
“今日天气甚好。”她看着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轻松的随意,“莫辜负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也未等他回应,转身,步履轻盈地沿着碎石小径,向庭院深处、那片栽种着更多异域植物的角落走去。背影挺直,素衣轻扬,融入渐亮的晨光与袅袅的薄雾里。
谢云归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未动。
只有胸腔里那颗心,在她转身微笑说出“莫辜负了”的那一刻,如同被最轻柔却最精准的羽箭射中,骤然缩紧,随即爆开一片无声却绚烂到极致的震颤。
他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跳动得如此剧烈,又如此……饱满。
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夜色,将庭院里的一切都镀上温暖的金边。
蓝钟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而他眼中,只余那道渐行渐远、却仿佛已深深烙印在灵魂晨光里的素衣身影。
与她留下的,那一句轻如晨露、却重若千钧的——
“莫辜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