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研究它们。用写戏本、做推演的方式,试图为那些汹涌而来、无法忽略的“感受信号”,建立一个她能理解的认知模型。
她翻到某一页,看到自己用朱笔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小字,字迹有些潦草,透着一丝难得的自我质疑:
“此推演是否过于依赖他者叙事范式?我所求真是这些具象叠加么?抑或,仅是‘理解’本身?”
再往后翻,笔触明显变了。
具体细致的场景构建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抽象、更象征性的描述。
她开始写“光域”与“影域”的渗透,写“无声的弦”在共振,写“温度差”形成的微气流与随之荡漾的“感知涟漪”。她甚至杜撰了一些晦涩的术语,如“灵犀场”、“共颤频”、“边界模糊化进程”……
看到这里,沈青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带着自嘲与了然的弧度。
对了。
这才是她。
当最初的、基于外来信息(那些可能从杂书、流言或模糊认知中得来的“亲密范式”)的粗暴推演结束后,她真正的大脑开始工作了。她开始用自己的语言,自己的逻辑,自己的符号体系,来重新定义和描述那个令她既困惑又着迷的“触碰”领域。
那些抽象的描述,远比前面具体的“实验步骤”,更接近她真实感受的核心——那是一种关于存在边界被温柔撼动、两个独立“场域”发生深层次谐振的、难以言喻的体验。温情远大于激情,理解的渴望压倒占有的冲动。
她合上册子,掌心覆在靛蓝布面上,微微发烫。
原来如此。
那所谓最大胆的“触域”幻想,并非她内心深处不可告人的欲望泄露。
那是她沈青崖,以笔为刀,对自己发动的一场精心策划的“认知奇袭”。是她强行将自己的理性思维,拉入感性的蛮荒之地,进行的一次笨拙而勇敢的测绘。
测绘的结果,让她震惊(所以笔迹曾失控),但也让她最终找到了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片领域的人口。于是才有了后面那些更抽象、更“沈青崖”的符号化描述。
而现在,经历了大月国这些时日的相处,特别是晨间庭院里那句自然的“莫辜负了”,她似乎……不再那么迫切地需要这个“戏本推演”了。
真实的、细微的、流动的相处,正在一点点为她提供远比任何文字推演都更生动、也更确凿的“数据”。
她将册子重新放回木匣,却没有盖上匣盖。而是从旁边拿起一支细毫笔,蘸了墨,在“触域”那几页之后的空白处,缓缓写下了两行字。
字迹恢复了平日的清峭从容:
“纸上得来终觉浅。
方知‘在场’是唯一真章。”
写罢,她搁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几分,一片光斑恰好落在新写的字迹上,将那两行字照得清晰无比。
沈青崖静静地看着,眼中那片深潭,漾开些许极柔和的微波。
然后,她将册子收起,合上木匣,连同其他行李,妥善安置。
午后的客栈依旧宁静。
但某个曾经需要通过激烈“戏本推演”来艰难探索的领域,似乎已在无声中,被更温暖、更真实的光照亮了一角。
而那写下戏本的人,也正学着,一步一步,走出文字的实验室,踏入那片名为“在场”的、鲜活而未知的真实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