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去碰那方盒,只是看着它,仿佛那是什么极为脆弱、一触即碎的幻影。目光从暗青的锦缎,移到那些随意的褶皱,再移到方盒本身朴素的轮廓。
良久,他才伸出有些僵硬的手指,极其缓慢地,解开了锦缎的结。
乌木盒露了出来。很寻常的木料,没有任何雕饰,只在开合处有一个小巧的铜扣。
他的指尖停在铜扣上,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轻轻拨开。
盒盖揭开。
黑色丝绒内衬上,一枚墨黑中流转着幽暗紫光的棋子,静静躺在那里。午后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恰好落在棋子上,那层星云般的暗紫色光泽骤然变得清晰,仿佛有生命般在墨黑的基底上缓缓流动。
谢云归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材质。黑曜石,又称“龙晶”或“阿帕契之泪”,并非中土常见之物。这枚棋子被打磨得如此圆润完美,光泽如此内蕴深沉,绝非俗物。
更重要的是……棋子。
殿下送了他一枚棋子。
不是笔,不是砚,不是任何象征文臣风骨的物件。
是一枚棋子。
他惯常摩挲的,是白玉棋子,温润,洁净,象征着某种他渴望却难以企及的“清白”与“光明”。
而殿下送他的,是黑曜石棋子。墨黑,深邃,内蕴幽光,坚硬,冰冷,来自地火深处,传说可辟邪驱晦。
这像是一个无言的答案,一个精准的镜像。
她看到了他那枚白玉棋子,也看到了他摩挲棋子时的心绪。然后,她给了他另一枚——黑色的,坚硬的,来自黑暗与地火淬炼的,或许更贴合他本质的棋子。
“于本宫无用”……是了,这样一枚深沉坚硬的黑色棋子,或许确实不适合她。但她却觉得,他可能“用得上”。
谢云归缓缓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极其慢地触碰到那枚黑曜石棋子。
冰凉的触感瞬间从指尖蔓延开来,那沉实的重量压在他的指腹上。但奇异的是,这冰凉沉实之中,又仿佛透着一丝被阳光晒过的、极细微的暖意——是殿下掌心的温度吗?还是这棋子本身在光照下产生的错觉?
他将棋子握入掌心。冰凉坚硬的感觉包裹住手掌,那沉甸甸的分量,竟奇异地带来一种踏实感。仿佛握住的不是一枚棋子,而是一个承诺,一个确认,一个只属于他们之间的、沉默的契约。
他握了很久,任由那冰凉的触感与沉实的重量,一点点渗透进他的皮肤,他的血液,他的骨骼。
然后,他松开手,将棋子小心地放回丝绒内衬上,盖上乌木盒,重新用暗青锦缎包好。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他没有立刻去谢恩,也没有任何激动外露的表现。
他只是坐在那里,对着重新包好的方盒,看了许久。
眼底那片深潭,仿佛被投入了一枚真正的、黑色的石子,漾开的不是激烈的涟漪,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缓慢、也更持久的动荡。那动荡中,有被理解的震动,有被接纳的酸楚,有被如此精准“看见”的颤栗,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归属感。
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她知道他来自黑暗,历经淬炼,内心或许永远无法真正洁白如那枚白玉。但她给了他这枚黑色的棋子,仿佛在说:无妨,这样的你,也很好。或许……正合用。
这份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激烈的告白或身体的靠近,都更深刻地击中了他。
又过了许久,谢云归才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将那个暗青锦缎包裹的方盒,郑重地、稳稳地,放入了自己随身行李最内侧、一个带锁的小皮囊中。
然后,他走到门边,推开房门。
午后的阳光洒满庭院,蓝钟花在微风里摇曳。
他抬眼,望向沈青崖房间的方向。
窗扉半开,竹帘低垂,看不真切里面的情形。
但他仿佛能看见,她或许正坐在窗后,平静地等待着什么。
谢云归对着那个方向,极轻、却极其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不是一个臣子对长公主的礼节。
而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给予了他最深刻认可与接纳的灵魂,最虔诚的致意。
礼毕,他直起身,脸上并无过多表情,只有眼底那片深潭,似乎沉淀下了什么,又似乎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那最深处,悄然滋生,坚固如那枚黑色的曜石。
他没有去当面道谢。
有些感激,太重,太满,言语只会显得轻浮。
他会用他的方式,用这枚黑色棋子所象征的一切——他的黑暗,他的淬炼,他的坚硬,以及那幽光深处或许仅存的一点温存——去回应这份赠予。
去做好她的谢云归。
无论是作为一把锋利的刀,一面沉默的盾,还是……一个被她亲手赋予了“存在意义”的、活生生的人。
庭院里,蓝钟花最后一片花瓣,在风中悄然飘落。
而新的种子,已在无声中,深埋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