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晨雾散尽,天光大亮。
沈青崖独自在那些异域植物间走了小半圈,便停下了。晨露打湿了她素绫裙裾的下摆,留下几圈深色的水痕。她不再看花,而是转向庭院一侧那道通向客栈后巷的月洞门,目光平静地望出去。
巷子里已有早起的商贩推着车轱辘辘经过,空气中飘来烤饼与羊奶混合的热腾腾香气,混杂着牲畜皮毛与尘土的味道。这是大月国王都最寻常的市井晨景,与她熟悉的宫廷或江南水乡截然不同,粗粝,喧闹,充满不加修饰的生机。
她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经过那丛蓝钟花时,谢云归已不在原处。但她能感觉到,那道沉静专注的视线,并未远离,只是隐入了更妥帖的、既守护着她、又不打扰她此刻独处的角落。
这种被“在场”却“不侵扰”的感觉,很奇特。像随身带着一件既锋利又懂得自晦的神兵,你知道它在,便觉安心;它沉默着,便给你全然的自在。
回到小院时,茯苓已备好了早膳,简单清粥小菜,装在朴素的陶碗木碟中,搁在院中石桌上。见她回来,茯苓松了口气,忙上前低声道:“殿下,方才客栈掌柜亲自来了一趟,说是王宫那边递了话,午后邀您过府一叙。大月国那位摄政公主派人送来的帖子。”说着,奉上一张纹样繁复、洒了金粉的羊皮纸。
沈青崖接过帖子,扫了一眼。措辞客气,无非是久仰大名、略备薄酒、请教中原风物云云。但在这敏感时节,大月国实际掌权者的邀约,绝非寻常茶叙。
她将帖子随手放在石桌上,在茯苓端来的铜盆中净了手,坐下用膳。粥米软糯,小菜清爽,她吃得慢而专注,仿佛眼前只是最寻常的一餐,而非身处异国、危机暗伏的清晨。
茯苓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低声道:“殿下,谢大人他……”
“他用过了吗?”沈青崖打断她,夹起一箸脆笋,语气平淡。
茯苓一愣,摇头:“奴婢不知……谢大人一向……”
“去问问。”沈青崖放下竹箸,端起粥碗,浅浅喝了一口,“若还未用,添一副碗筷。”
茯苓又是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细微的欣喜,忙应了声“是”,转身快步朝院外走去。
沈青崖继续安静地用着早膳,目光落在石桌粗糙的纹理上,神色无波。添一副碗筷,不过是最寻常的人情,在这异国他乡,算不得什么。她如此告诉自己。
不多时,茯苓引着谢云归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了那身被晨露打湿的青衫,换了件颜色稍深的鸦青色常服,依旧是半旧,却浆洗得干净挺括。发髻重新梳理过,一丝不乱,脸色在晨光下仍有些许苍白,但眼神清湛,行动间已看不出左臂伤势的明显影响。
他在石桌三步外停下,垂眸行礼:“殿下。”
“坐。”沈青崖未抬眼,只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先用膳。”
谢云归顿了顿,依言坐下。茯苓已麻利地添了碗筷,盛好清粥,恭敬退至一旁廊下。
石桌不大,两人对坐,距离便显得比往常近了许多。粥菜的蒸汽,彼此衣袖间极淡的气息,甚至对方拾箸时衣料的细微摩擦声,都在这安静的晨间庭院里,被放大了。
沈青崖依旧吃得慢条斯理,仿佛对面空无一人。但她能感觉到谢云归的动作——起初有些拘谨,舀粥的勺子几乎没有声响,咀嚼得异常轻微。但随着时间推移,那份紧绷感渐渐松弛下来,进食的节奏也变得自然。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只有晨风拂过院中植物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以及碗筷偶尔触碰的轻响。
一种奇异的宁静,在两人之间流淌。不是无话可说的尴尬,而是一种无需言语填充的、近乎默契的共处。仿佛经过昨夜风波与清晨那场短暂的对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在他们之间悄然达成。
沈青崖先一步吃完,放下碗筷,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谢云归几乎同时停下,碗中粥米也已见底。
茯苓适时上前,无声收走碗碟,又奉上两盏清茶,然后再次退开。
沈青崖端起茶盏,未饮,目光落在那张羊皮帖子上。“午后要去见大月国的摄政公主。”她开口,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你如何看?”
话题转回正事,谢云归的眼神立刻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锐利。他略一沉吟,道:“此时相邀,不外乎几种可能:试探殿下对信王一案后续及北境的态度;拉拢殿下,以增其在与大月国王室其他势力角逐中的筹码;抑或……与西边火器流入之事有关,想要从殿下这里探听虚实,或寻求合作。”
分析精准,与沈青崖心中所想几乎一致。
“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她问,目光落在他脸上。
谢云归迎着她的注视,缓声道:“殿下心中早有定见,云归不敢妄言。但无论对方目的为何,殿下此行,有两件事须格外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