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表态的同时，也暗示了困难，并将话题引向了“合作”的可能性。

沈青崖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并未立刻接话。她在衡量。阿史那云的态度看似诚恳，但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人，每一句话都可能包含多重意图。她需要判断对方是真心想合作清除隐患，还是借此刺探大周对此事的掌握程度，甚至是为未来可能的交易或博弈铺垫。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记录的谢云归，忽然极轻地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殿内却显得格外清晰。

沈青崖端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阿史那云和女相苏伦的目光也瞬间投向谢云归。

谢云归似乎有些窘迫，忙放下笔，以袖掩口，低声道：“失礼了……连日劳顿，偶感风寒，还请公主殿下恕罪。”他脸色微白，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然，将一个因身体不适而不慎失仪的文弱书记官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阿史那云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摆摆手：“无妨。谢……大人？可是身体不适？可需唤医官来看看？”

“不敢劳烦公主殿下，些许小恙，并无大碍。”谢云归恭敬回道，重新拿起笔，只是握笔的手指似乎因方才咳嗽而微微颤抖，在纸上落下一个略有些歪斜的墨点。

这个小插曲看似无意，却巧妙地打破了方才紧绷的对话节奏，也给了沈青崖更多思考的时间。

她借着谢云归“咳嗽”的间隙，垂下眼帘，仿佛在斟酌词句。实则，她瞬间明白了谢云归那声咳嗽的用意——既是提醒她慎言，莫要过早亮出底牌，也是在试探阿史那云对她身边“近臣”的态度与耐心。

片刻后，沈青崖抬起眼，看向阿史那云，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公主殿下肃清内弊、阻断祸源的决心，本宫已然知晓。此乃利国利民之举，大周乐见其成。”她略作停顿，继续道，“至于西边……地阔人杂，确非易事。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有需要，大周在北境沿线也有些许人手，或可协助探查一二，互通消息。”

她给出了一个有限度的合作提议——仅限于情报互通与协助探查，且范围限定在“北境沿线”，并未涉及更深层的军事或政治合作。既回应了对方的示好，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线，更将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中。

阿史那云目光微闪，似乎在权衡。沈青崖的提议比她预期的要保守，但也更稳妥，不易留下后患。她沉吟片刻，展颜笑道：“殿下深谋远虑，如此甚好。若能得大周相助，互通有无，想必那些魑魅魍魉，更将无所遁形。”她举起酒杯，“愿你我两国，自此边境永靖，商旅繁盛。”

沈青崖也端起那杯未曾动过的葡萄酒，象征性地举了举，并未饮用，只道：“愿如公主所愿。”

一场暗藏机锋的会晤，至此基调已定。后续的交谈便轻松了许多，更多围绕具体的边境管理、商税协商、以及一些文化交流的意向展开。谢云归的笔尖重新流畅起来，记录着各项要点。

日落时分，会晤结束。阿史那云亲自将沈青崖送至殿门外，态度比来时更为热络。

软轿再次起行，穿过渐暗的回廊，驶向宫外。

轿帘垂下，隔绝了外界视线。沈青崖靠坐在轿中，闭目养神。方才交谈的一幕幕在脑中飞速掠过，阿史那云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暗示，都被她反复咀嚼。

轿外，谢云归依旧落后三步跟着。他手中的书匣合拢，面色平静，唯有在拐过一处僻静廊角时，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廊柱阴影处某个不易察觉的方位，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意，旋即恢复如常。

方才殿中，他不仅扮演了合格的书记官，更在阿史那云目光多次扫视沈青崖时，以细微的肢体语言和气息变化，无形中强化了“守护者”的存在感，既是一种无声的威慑，也是对沈青崖决策环境的某种“净化”。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敏感，不宜在正式场合多言。但他可以用他的方式，参与这场棋局，守护他的执棋者，并确保这盘棋，按照他们共同认可的方向落子。

软轿驶出宫门，夕阳的余晖将王宫巨大的阴影拉长，覆盖了前方的街道。

沈青崖睁开眼，隔着轿帘，望向西边那一片燃烧般的晚霞。

异域的这一局，看似平静收场。

但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她身边，那枚沉默而忠诚的黑子，已然在无声中，证明了他的价值，也让她更加清晰地看到，未来那条或许布满分歧、却注定要并肩同行的路上，他可能扮演的、不可或缺的角色。

夜色，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