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客栈的路途,比来时更显漫长。王宫的厚重阴影被甩在身后,但大月国都城街道上弥漫的、混合着香料、尘土与牲畜气味的空气,依旧提醒着他们身处异域。夕阳的余晖斜照,将街边那些色彩斑斓的店铺幌子、行人身上风格迥异的服饰、乃至墙角蜷缩的流浪犬,都染上一层倦怠的金红色。
软轿内,沈青崖闭目凝神,看似养息,实则脑中思绪飞转,反复推敲着方才与阿史那云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交换。对方的态度看似合作,但那份隐藏在热络之下的精明算计与对权力的绝对掌控欲,让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北境商路的重开是大势所趋,于两国皆有利,这一点上双方目标一致。但阿史那云对西边火器流入渠道的“力有不逮”之说,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托词?她承诺的严查,又能执行到何种程度?更重要的是,大月国内部尚未完全稳定的权力结构,是否会成为新的隐患?
合作可以,但主导权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情报可以有限度地共享,但核心的布局与后手,绝不能假手于人。
轿外,谢云归步履平稳,目光低垂,仿佛真的只是一名恪尽职守、因疲惫而沉默的随行文吏。只有偶尔在街角转弯、人群稍显拥挤时,他才会看似不经意地调整一下步伐,始终保持着既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又不至于过分引人注目的位置。
他的左手依旧虚垂在身侧,宽大的袖袍掩盖着其下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方才在王宫中,那声恰到好处的咳嗽,是他根据阿史那云眼神变化和沈青崖微妙的停顿,做出的即时判断。既打断了可能过于深入的试探,也给了沈青崖思考转圜的空间,同时并未暴露任何超出“文弱书记官”身份的异常。
他知道自己今日的“表现”,尚算合格。殿下让他同往,是信任,更是考验。考验他在正式且复杂的异国权力场合中,能否收敛起所有可能引人侧目的锋芒,完美扮演好“工具”与“背景”的角色,同时又能以不逾越的方式,提供必要的辅助与守护。
他做到了。至少,表面看来如此。
只是……当阿史那云的目光带着审视与估量掠过他时,当那位摄政公主以漫不经心的口吻提及“谢大人”时,他心底仍会本能地升起一丝警兆与冷意。那是一种对潜在威胁的敏锐直觉。阿史那云绝非易于之辈,她对殿下身边突然多出的、看似文弱却气度不凡的“记室”,恐怕并未完全放下疑虑。
这些思绪在他心中盘旋,面上却滴水不漏。
回到下榻的客栈小院时,天边最后一丝晚霞也已隐去,靛蓝色的夜幕悄然铺开,几颗早亮的星子点缀其间。院中已点起灯笼,晕黄的光照亮了熟悉的石径与那丛在夜色中显得朦胧的蓝钟花。
沈青崖下了轿,对迎上来的茯苓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向自己房间。谢云归在院中停下脚步,对着她的背影躬身一礼,直到她房门关上,才直起身。
“谢大人,”茯苓走过来,低声道,“殿下吩咐,让您也早些歇息。晚膳稍后会送至各房。”
“有劳茯苓姑娘。”谢云归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扇已然闭合的房门。烛光透过窗纸,映出她端坐案前的纤细剪影。
他知道,此刻的她,定然又在处理政务或梳理思绪。大月国之事虽暂告段落,但返京在即,后续的奏报、人员的安置、朝中可能因此事而起的波澜……桩桩件件,都需要她运筹帷幄。
而他,能做的似乎有限。
这份认知让他心底泛起一丝微涩。但他很快将这点情绪压下,对茯苓道:“殿下今日劳神,晚膳……尽量清淡些。”
茯苓眼中掠过一丝暖意,点头:“奴婢省得。”
谢云归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那间西厢房。推门而入,屋内陈设依旧简单清冷。他将手中一直捧着的紫檀木书匣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夜风吹入,带走一室的闷热与……心头那点难以言说的滞涩。
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嚣随风传来,夹杂着异域语言的叫卖与笑语。这片土地上的危机暂解,但他们终究是过客。
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主屋的窗户。
恰在此时,那扇窗也被从内推开了。
沈青崖站在窗后,并未看他,只是仰头望着夜空,似乎在透气,又似乎在沉思。夜风拂动她未束的长发和轻薄的披帛,勾勒出清瘦却挺直的轮廓。廊下的灯笼光映在她侧脸上,明暗交错,让她此刻的神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谢云归站在自己窗后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这样看着。仿佛这隔着一个庭院、数步之遥的凝望,已是此刻所能拥有的、最奢侈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沈青崖似乎轻叹了一声,极轻,几乎淹没在风里。然后,她抬手关上了窗户,身影消失在窗后。
谢云归也缓缓合上了自己的窗。
屋内重归寂静。
他走到桌边,打开那个紫檀木书匣。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今日记录的纸张,墨迹已干。他一张张翻看,将那些看似零散的对话要点,在脑中重新归类、串联,试图勾勒出阿史那云言语背后的真实意图与可能隐藏的信息。
这是他的“战场”。以笔为刃,以智为盾,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分析局势,预判风险。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落在一处记录上。那是阿史那云在谈及西边时,一句看似随口的话:“……那些更西边的部落,逐水草而居,看似松散,实则内里规矩森严,尤其对工匠与技艺的掌控,外人难窥其奥。”
工匠与技艺……火器。
谢云归指尖轻轻叩击着纸面。阿史那云这话,是在暗示西边部落对火器技术的严密保护?还是另有所指?
他蹙眉沉思,脑海中飞速掠过所有已知关于西边草原部落的信息,试图寻找可能的关联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是巽风的暗号。
谢云归迅速收起纸张,起身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