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者的彩衣在金鼓余音中最后一次飞扬定格，台下爆发出海啸般的喝彩。沈青崖收回目光，心底那丝因异域热烈而起的微澜，也渐渐平复。
时辰尚不算太晚，星辰节最鼎沸的时刻似乎还未完全到来，长街更深处，乐声与人声依旧喧嚣沸腾。但沈青崖却忽然觉得，这满目的灯火与嘈杂，看过便够了。如同饮下一杯浓烈的酒，初时灼喉，回味却有些空茫。
她转身，看向身侧的谢云归：“城中可还有清净些、又能看这节庆灯火的地方？”
谢云归微微一怔，旋即明了。她并非厌倦热闹，只是不喜久处人潮中心。他略一思忖，道：“由此往西，有一处不高的土丘，据说是古时观星台遗址，如今荒废，但视野极佳，可俯瞰半城灯火。只是……需要出城一段，且路径略偏。”
出城？沈青崖眉梢微动。这提议有些冒险，但……似乎正合她此刻心意。她不想立刻回到那虽安全却略显沉闷的客栈院落。
“远吗？”她问。
“步行约两刻钟。沿途多是背街小巷，人迹应会稀少许多。”谢云归答道，目光却带着询问看向她，等待她的决定。
“带路。”沈青崖言简意赅。
谢云归眼底掠过一丝亮光，应是。随即，他低声对不远处的巽风吩咐了几句。巽风点头，迅速安排影卫分散前后，既保持警戒，又不至于太过显眼，打扰这份“闲游”的兴致。
他们离开喧闹的广场主街，拐入一条相对安静些的巷弄。果然，越往西走，灯火越稀，人声渐杳。两侧多是民居后院土墙，偶有伸出墙头的果树，在夜风中簌簌作响。脚下的土路不再平整，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野草的气息，与方才长街上的脂粉甜香截然不同，却另有一番粗犷真实。
沈青崖提着裙摆，步履依旧平稳。天水碧的衣裙在昏暗巷弄里，不再如方才那般耀目，反倒像一抹沉静的月色，悄然流淌。谢云归走在她侧前方半步，不时提醒她注意脚下碎石或坑洼，偶尔遇到岔路，便停下稍作辨认。
两人都未多言，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节庆声浪，填充着这静谧的行走。
行至一处城墙拐角的阴影下，前方已无民宅，只有一条被车轮碾出深深辙印的土路，蜿蜒伸向城外黑黢黢的旷野。风骤然大了些，带着旷野特有的、微腥的凉意。
守在此处阴影里的两名影卫现身行礼，低声道：“殿下，谢大人，前方已清过，并无异状。”
谢云归颔首，侧身对沈青崖道：“殿下，由此出城墙缺口，再行数百步便是那土丘。只是城外昏暗，路况更差，不若……”
“无妨。”沈青崖打断他，目光已投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旷野，“走吧。”
她当先迈步，走上了那条土路。裙摆扫过路边的野草，发出沙沙轻响。
谢云归不再劝阻，只紧紧跟上，同时向影卫打了个手势。几名影卫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迅速散开，以更隐蔽的方式随行护卫。
出了城墙缺口，天地骤然开阔。深蓝色的天幕低垂，缀满碎钻般的星辰，比城中看得更加清晰璀璨。远处都城的灯火，此刻连成一片温暖朦胧的光海，浮在沉沉夜色之上，喧嚣声被距离过滤成一片模糊而遥远的嗡嗡背景音。近处，只有风声掠过草尖，虫鸣隐在土石缝隙，还有他们踏在土路上沙沙的脚步声。
沈青崖停下脚步，仰头望向星空。远离了人间灯火，星河便显露出它原本浩瀚寂寥的面目。夜风拂面，带着凉意，吹动她未束的发丝与轻薄的披帛，猎猎作响。她微微眯起眼，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空旷的自由。
谢云归也停下，站在她身侧几步之遥，同样仰望着星空。墨色的比甲让他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侧脸在星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伴，仿佛也沉醉于这天地间的静谧。
“很美。”沈青崖忽然轻声说。不是感叹，只是陈述。
“是。”谢云归低低应和，“比京城的星空……更清晰些。”
京城……沈青崖心中微动。那座辉煌而压抑的城池，连星空似乎都蒙着一层权力的薄雾，不及此处旷野看得透彻。
他们没有再交谈，继续向土丘走去。路确实不好走，杂草丛生，碎石遍布。沈青崖行走间，脚下一滑，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形微晃。
“小心！”谢云归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隔着薄薄的衣袖，他掌心的温热与力量瞬间传来。沈青崖站稳，侧目看向他扶在自己臂上的手。谢云归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耳根在夜色中看不真切，声音却有些紧：“……冒犯殿下。”
“无碍。”沈青崖淡淡道，继续前行，仿佛刚才的触碰从未发生。只是臂膀被他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异样的温度。
不多时，土丘便在眼前。不高，坡度平缓，顶上果然平坦，散落着一些巨大的、被风蚀得浑圆的石块，像是古时建筑的遗迹。站在丘顶，视野豁然开朗。大半都城匍匐脚下，万家灯火如倒悬的星河，与头顶真实的星空交相辉映，壮丽非凡。远处的节庆声浪更显微弱，反而更衬出此地的寂静。
“便是此处了。”谢云归道，声音在空旷的丘顶显得格外清晰。
沈青崖走到一处较为平坦的大石旁，拂去表面的浮尘，坐了下来。谢云归迟疑了一下，没有靠近，只在她身侧数步外另一块矮石上坐了，依旧保持着守护的距离。
夜风更劲，吹得人衣袂翻飞。沈青崖拢了拢披帛，目光落在脚下的灯海，又望向头顶的星河，许久未动。
谢云归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侧影。看她被星光勾勒的柔和轮廓，看她凝望远方时眼中那片沉静的、映照着星火的光芒。此刻的她，卸下了所有身份与心防，仿佛只是这天地间一个偶然驻足赏景的旅人，美得不真实，却又真实地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一种奇异的安宁，在这星野丘顶弥漫开来。不同于宫中刻板的寂静，也不同于客栈小院的局促，这是一种与天地同在的、辽阔的静谧。
“谢云归。”沈青崖忽然开口，依旧望着远方。
“臣在。”谢云归立刻应道。
“若有一日，”她的声音很轻，随风飘来，“不必再理会这些朝堂纷争，边境危局，也不必再背负什么身份责任……你最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又似乎顺理成章。在这远离尘嚣的星野之下，仿佛一切沉重的话题都变得可以触及。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似乎很认真地思考着。然后，他缓缓道：“或许……找个安静的地方，开一间小小的书院。不必大，三两间屋舍即可。收几个愿意读书的孩子，不拘出身，教他们识字，明理，读些圣贤书，也读些山水田园的诗。春日带他们去河边看柳，夏日听蝉，秋日拾叶，冬日围炉……平平淡淡，了此余生。”
他的描述很朴素，甚至有些过于理想化，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向往。那是与他过往的挣扎算计、与他如今所处的权力漩涡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人生图景。
沈青崖静静地听着，没有评论。待他说完，她才道：“听起来，像是隐士的日子。”
“是。”谢云归承认，“或许……是心底一点痴念吧。知道难以实现，但偶尔想想，也觉得……甚好。”
“那若本宫说，”沈青崖转过头，看向他，星辉落入她的眼眸，亮得惊人，“待京中诸事平定，北境安稳，许你辞官，去江南或蜀中，寻一处山水佳处，办这样一间书院呢？”
谢云归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哑声道：“殿下……此言当真？”
“本宫从不开这等玩笑。”沈青崖语气平静，“你为朝廷，为……本宫，已做得够多。若有朝一日事了，你想抽身，本宫不会阻拦。甚至，”她顿了顿，“可以为你提供一些必要的庇护，让你远离是非，安心教书。”
这是承诺，也是……一种放手的可能。
谢云归的心，却在这一刻狠狠沉了下去。他听懂了。她许他一个远离她的、平静安稳的未来。这固然是她能给予的最大善意与回报，却也意味着，在她未来的蓝图中，或许并没有将他长久地、紧密地安置在身边。
“那……殿下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殿下事成之后，又想去哪里？做什么？”
沈青崖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灯海，沉默了很久。久到谢云归以为她不会回答。
“本宫么……”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迷茫，“或许，会去看看更远的地方。乘船出海，看看番邦异域的风物。或者，去西北大漠，看看长河落日，孤城烽烟。”她顿了顿，“又或者，只是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小镇住下，每日看看书，弹弹琴，听听市井百态……像你说的，平平淡淡。”
她的愿望同样飘渺，同样带着“逃离”的意味。逃离那座名为“京城”的巨大牢笼，逃离永无止境的权柄与责任。
谢云归听着，心底那点沉郁，忽然被一种更深的理解与痛惜取代。原来，她与他一样，灵魂深处都栖息着一个渴望自由与安宁的“隐士”。只是她的牢笼更华美，也更坚固。
“殿下的心愿，定能达成。”他低声道，语气诚挚。
沈青崖却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在星光下显得有些寂寥：“或许吧。只是不知道，到那时，是否还有这般心境。”
高处不胜寒。权力之巅坐得越久，或许越难回归平凡。
话题似乎有些沉重了。星野下的静谧，也染上了些许怅惘。
沈青崖忽然站起身，走到丘顶边缘，夜风将她的衣裙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轮廓。她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然后，转过身，看向依旧坐在石上的谢云归。
“谢云归，过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