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返京的前一日,恰逢大月国都城一年一度的“星辰节”。据传此节源自古老游牧部落对星象的崇拜,如今已演变为一场融合了祭祀、集市与欢庆的盛大活动。入夜后,城中主要街道将解除宵禁,灯火通明,游人如织,更有各色艺人杂耍、歌舞表演,喧嚣达旦。
沈青崖原本对此类热闹并无兴致,但茯苓从客栈伙计口中听来,言语间不免流露几分向往——到底是年轻姑娘,又久在深宫,鲜少见这般异域风情的热闹。再者,大月国官方也递了话来,摄政公主阿史那云为表诚意,特邀大周长公主殿下观礼,并承诺沿途加派精锐护卫,确保安全。
思忖片刻,沈青崖应下了邀约。一来算是全了礼节,给阿史那云一个面子,巩固此番合作的友好氛围;二来,她也想亲眼看看这座异国都城卸下白日政治面纱后,最鲜活真实的市井模样。权当是……返京前最后一次“体验”。
既是观礼,便需更正式的装扮。茯苓捧来了从大周带来的、为数不多的几套正式宫装。沈青崖的目光掠过那些繁复厚重的礼服,最终却落在了一套颜色相对清雅、但做工极其精致的常服上。
那是一身天水碧银线绣缠枝莲纹的广袖交领长衫,配同色系月华裙,外罩一层极薄的素罗银线绣蝶恋花披帛。颜色是她一贯偏爱的素净,但衣料在光线下会流转出微妙的水纹光泽,银线刺绣精细如生,行动间莲影翩跹,蝶翼轻颤,于清冷中透出不容忽视的华美。
“就这套吧。”沈青崖道。不必过于隆重显赫,却也要符合身份,且……她自己看着舒心。
茯苓喜滋滋地应了,忙服侍她更衣梳妆。长发并未梳成繁复的高髻,只以一支通体无瑕的羊脂白玉莲花簪绾起大半,余下青丝如瀑垂落肩后,鬓边压了一枚小小的珍珠流苏掩鬓。脸上薄施脂粉,唇点朱红,眉不画而翠,眼波流转间,那份惯常的清冷疏离被柔和的光泽与精致的妆点稍稍冲淡,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琉璃易碎般的美。
对镜自照时,沈青崖自己也微微一怔。镜中人眉眼依旧是她熟悉的轮廓,却仿佛被灯火与华服赋予了另一种生命,清艳不可方物,连她自己都感到一丝陌生。她并非不谙此道,只是平日鲜少如此用心装扮。今日这般,与其说是为了观礼,不如说……心底某个角落,也想在这即将告别异域的夜晚,以最好的模样,去看看那里的灯火与人潮。
或许,也是想以这“悦己”的姿态,告别这段惊心动魄的旅程,迎接归途与未知的京城风云。
装扮停当,门外传来茯苓的通禀:“殿下,谢大人已在院中候着了。”
沈青崖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盛装的自己,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她起身,抚平衣袖上不存在的褶皱,缓步走出房门。
庭院中灯笼高悬,光线比屋内明亮许多。
谢云归已等候在那里。他今夜也未着官服,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云纹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墨色棉布比甲,腰间束着同色丝绦,发髻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固定,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却衬得人身姿挺拔,气质清湛。许是知道今夜人多眼杂,他左臂的伤处被妥善掩在衣袖之下,行动间已看不出异样。
当沈青崖的身影出现在廊下时,谢云归正垂眸整理袖口,闻声抬眼望去。
然后,他的动作,连同呼吸,都仿佛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灯火煌煌,映着她一身天水碧的衣裙,那流转的水光与银线刺绣,让她仿佛披着月色与星河走来。发间白玉莲簪温润生光,珍珠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颊边胭脂淡扫,唇上一点朱红,将她平日过于苍白的肤色点缀得恰到好处。眉宇间那份清冷依旧,却被这身精心装扮柔化了些许,显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炫目的华美与……脆弱感。
是的,脆弱。盛装之下的她,美得惊心,却也让谢云归莫名感到一丝心悸。仿佛这精心雕琢的美丽,是为了奔赴某个盛大而危险的仪式,又或者,只是这异国夜色里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他怔怔地望着,一时间竟忘了行礼,忘了言语,只是那样呆呆地站着,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锁在她身上,眼底翻涌着惊艳、震撼、痴迷,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惶恐的珍视。
沈青崖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失态。她步履未停,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下,目光平静地迎上他怔忡的视线,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谢副使?”
清泠的声音如同玉石相击,瞬间将谢云归从失神中惊醒。他猛地回过神,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慌忙垂下眼帘,深深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哑:“微臣……参见殿下。殿下……今夜……仪容非凡。”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无比郑重的分量。
沈青崖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略显慌乱的动作,心底那丝因盛装而起的微妙陌生感,忽然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莞尔。原来,这般打扮,竟也能让这心思深沉、惯会演戏的谢状元,露出这般近乎少年郎的青涩窘态。
“免礼。”她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往日柔和了半分,“时候不早,走吧。”
“是。”谢云归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头依旧澎湃的悸动,侧身让开道路,目光却依旧忍不住,追随着她的身影。
茯苓与两名扮作普通侍女的女影卫紧随其后,巽风则带着数名精悍的影卫,已先行一步,混入街道人群中布置。谢云归落后沈青崖半步,与她一同走出了客栈小院,汇入已然开始喧嚣的节日人流。
长街两侧,店铺檐下、树上、甚至临时搭建的竹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有绘着神兽故事的绢灯,有做成瓜果形状的琉璃灯,还有不断旋转走马的走马灯,将整条街道映照得亮如白昼,光影迷离。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糖渍果子的甜腻、香料的辛烈,以及人群欢腾带来的热浪。
叫卖声、笑语声、乐器的吹奏声、杂耍艺人的吆喝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沸腾的声浪。穿着各色民族服饰的男女老少摩肩接踵,脸上洋溢着节日的欢愉。戴面具的舞者踩着奇特的鼓点穿梭而过,喷火的艺人引来阵阵惊呼喝彩。
这是与庄严王宫、紧张暗战截然不同的世界,充满了粗糙而蓬勃的生命力。
沈青崖走在其中,天水碧的衣裙在五光十色的灯火与人群深色服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清雅,引来不少或好奇或惊叹的目光。但她步履从容,神色平静,并未因周遭的喧闹与注视而有丝毫局促,仿佛行走在自家的庭院。只是那双清冷的眼眸,仔细地观察着沿途的风物人情,将这片鲜活喧嚣的景象,一一收入心底。
谢云归跟在她身侧,目光却几乎未曾离开过她。他既要留意四周可能的风险,心神又不由自主地被她的侧影吸引。看她微微仰头观察一盏造型奇特的飞鸟灯,看她因路边小童差点撞到而微微侧身避让时裙摆荡开的弧度,看她被一处精巧的皮影戏吸引,驻足片刻时眼中流露的、极淡的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