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帧画面,都让他心跳失序。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褪去了权谋的冷硬,卸下了公主的威仪,甚至暂时放下了那份厌世的倦怠,只是作为一个盛装的、美丽的女子,行走在这异国的节日长街上,平静地观察,偶尔流露一丝真实的好奇。
这份“平常”与“真实”,在她身上,竟显得如此珍贵,如此……动人心魄。
他几乎要沉溺在这种近乎守护珍宝般的注视中。直到前方人群一阵骚动,几个显然喝多了酒的异国汉子大笑着冲撞过来,他才骤然回神,眼神一厉,脚下已不着痕迹地上前半步,手臂微抬,以一个巧妙的、既护住了沈青崖,又不显突兀的姿态,隔开了那几人。
“小心。”他低声在她耳边道,声音带着惯常的沉稳,唯有微微急促的呼吸泄露了方才那一瞬的紧张。
沈青崖侧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并未多言,继续前行。
只是在那擦肩而过的瞬间,谢云归仿佛闻到了她发间极淡的、混合着冷梅与暖玉的幽香,心神又是一荡。
长街渐深,人群愈发拥挤。摄政公主安排的护卫在前方开道,却也难以完全隔绝汹涌的人潮。沈青崖微微蹙了蹙眉,并非不耐,只是不习惯这般紧密的肢体接触。
谢云归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适。他不再犹豫,又靠近了半步,几乎与她并肩,同时以目光示意两侧的影卫再贴近些,无形中为她隔出一小片相对宽松的空间。
他的手臂偶尔会因为人群的推挤,轻轻碰到她的衣袖,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彼此肌肤的温热。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像细微的电流,窜过两人的身体。
沈青崖没有避开。她甚至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目视前方,仿佛全无所觉。但她的脚步,却在他靠近后,奇异地更加安稳。
他们就这样,在喧嚣沸腾的异国节日人潮中,一前一后,若即若离地走着。一个清艳如月下谪仙,一个清俊如雨后修竹。一个平静地观察着周遭的鲜活,一个专注地守护着眼前的月光。
无数灯火在他们身后流淌成河,喧嚣声浪如同背景的乐章。
这一刻,没有朝堂倾轧,没有边境危机,没有错综复杂的情感博弈。
只有衣锦夜行的长公主,和默默守护在她身侧、心如擂鼓的少年臣子。
行至长街中段一处较为开阔的广场,那里搭起了高大的木台,台上正有身着彩衣、面戴金饰的舞者,随着激昂的鼓点与悠扬的胡琴声,跳着一种旋转极快、裙摆飞扬如花的舞蹈。周围聚集了最多的观众,喝彩声震天。
沈青崖停下脚步,远远望着。舞者的身姿矫健,笑容热烈,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张力。这种毫不含蓄、尽情挥洒的快乐,与她所熟悉的中原乐舞截然不同。
她看得很专注。
谢云归也停下,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他的目光,却更多落在她被台上灯火映亮的侧脸上。看她长睫微垂,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子;看她唇角那丝几不可察的、因舞蹈精彩而微微扬起的弧度。
心头的悸动,如同这节日的鼓点,一声声,沉重而热烈。
他知道,今夜过后,回归京城,他们又将面对无尽的权谋暗涌与身份桎梏。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异国他乡星辰节的璀璨灯火下,他能如此靠近地,守护着盛装而来的她,看着她因一段陌生舞蹈而微微展颜。
这便足够了。
足以慰藉此后漫长岁月里,所有需要隐忍与谋算的时光。
夜风拂过,带来远方更喧嚣的声浪,也吹动她鬓边的珍珠流苏,轻轻摇曳,光影碎乱。
谢云归微微侧过脸,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空气中她的气息与这节日的欢腾,一并铭记。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重新恢复沉静,如同最忠诚的侍卫,继续他的守护。
而前方的她,依旧静静伫立,望着那热烈的异域之舞,仿佛要将这鲜活的一幕,永远镌刻在记忆深处,作为这段惊险旅程最后、也是最明亮的一笔注脚。
星辰在上,灯火在下。
衣锦夜行,归期已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