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71章 夜棋(1/2)

返程前夜,大月国王都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丝细密,敲打着客栈屋瓦与庭院中的卵石小径,发出沙沙的轻响,将白日残留的燥热与尘埃一并洗去,空气里弥漫开泥土与植物被浸润后的清新气息。廊下的灯笼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朦胧昏黄的光,让这座异国客栈的院落,竟有了几分江南雨夜的静谧。

沈青崖晚膳用得不多,只略进了一盏清淡的菌汤,便搁了筷子。茯苓察言观色,知她心绪似乎有些浮动,便只默默撤了膳桌,换了新沏的香茗,又将窗边的灯烛挑亮了些,便悄声退了出去。

沈青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埋首书案。她端着一杯温热的茶,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扉。微凉的、带着湿意的夜风立刻拂面而来,夹杂着远处街市被雨幕模糊了的、零星的人语与驼铃声响。

她望着庭院中那几盏在雨中静默的灯笼,目光有些空茫。

明日便要启程了。离开这座弥漫着异域香料气息、见证了阴谋与短暂安宁的王都,重新踏上归途,回到那座她熟悉又厌倦、布满无形丝线与华丽牢笼的京城。

此行目的达成,甚至超出预期。北境商路重开有望,大月国内部亲周势力占据上风,信王案的余波随着时间与新利益的交织正在慢慢平息……一切似乎都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

可心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感觉,是什么?

不是对前路的忧虑,也非对京中局势的挂怀。那是一种更私人、更难以言喻的……悬停感。

仿佛一段脱离了常轨、充满了意外与真实的旅程即将结束,而她不确定,当回归常轨后,那些在“意外”中悄然滋长、甚至被她自己默许乃至推动的东西,是否还能找到存续的空间。

赠出的那枚黑曜石棋子,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涟漪已漾开,她能感觉到谢云归那边传来的、沉静却汹涌的回应——他收下了,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默。但之后呢?

回到京城,她是长公主,他是新晋的工部员外郎(或许因清江浦之功另有擢升),他们之间那层因共同经历危险、因她主动选择而变得模糊的边界,是否会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固?那些雨夜相拥、晨间微笑、无声赠予所建立起的、超越身份的微妙连接,在京城那套更严密、更苛刻的规则下,又将如何自处?

她并不惧怕挑战规则。若她怕,当初就不会选择将他拉入漩涡,更不会在清江浦暴雨夜后做出那样的安排。她只是……不喜欢那种悬而未决、无法掌控的感觉。

雨似乎下得急了点,敲在瓦上的声音变得清脆起来。

沈青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下小几上。那里除了茶具,还放着一副她偶尔自弈用的棋具。白玉与墨玉的棋子分装在两个小巧的藤匣里,棋盘是紫檀木的,格子纤细,泛着幽光。

看着那棋具,她心中忽然一动。

几乎是念头升起的瞬间,她便听到了门外极轻的叩击声。三下,不急不缓,正是谢云归惯有的节奏。

沈青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松开。她未动,也未立刻回应,只是望着那扇门。

叩门声停了一息,又响了三下。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的意味。

沈青崖缓缓转身,面向房门,声音平静无波:“进。”

门被轻轻推开。谢云归站在门外廊下,一身半旧的青衫被廊灯染上暖色,肩头与袖口沾染了些许雨水的湿痕,气息却依旧沉静。他手中,端着一个乌木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小小的青瓷香炉,炉中正升起一缕极细的、清苦中带着微甜的袅袅香烟。

“殿下。”他躬身行礼,目光落在她脚前的地面上,“夜雨寒凉,云归见殿下房中烛火未熄,恐有潮气侵扰,特备了少许安神的苏合香,有驱湿宁心之效,特来奉上。”

理由充分,姿态恭谨,挑不出丝毫错处。甚至选在这样一个雨夜,打着关怀殿下身体的旗号,更显妥帖。

但沈青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他手中那缕在雨夜微风中轻轻摇曳的香烟,却清晰地感知到,这不过是一个精心挑选的、合乎礼节的“借口”。

他想来。于是,他来了。

她目光扫过他肩头的湿痕,淡淡道:“有劳谢副使费心。进来吧。”

谢云归应了一声,迈步而入,反手轻轻合上门,将廊下的风雨声稍稍隔绝。他步履轻稳地走到桌边,将手中香炉放下。那缕苏合香的清苦微甜之气,立刻在室内弥散开来,与窗外飘入的雨水泥土气息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安宁又略带怅惘的氛围。

放下香炉,他却并未立刻告退,而是转身,再次向沈青崖躬身:“殿下明日启程,云归已将一应车马、护卫、路线事宜再度核查完毕,沿途驿站亦已打点妥当,殿下可安心。”

“嗯。”沈青崖应了一声,走到桌边,目光却落在窗下的棋具上,随口道,“谢副使棋艺如何?”

问题来得突兀,与之前的对话毫无关联。

谢云归微微一怔,抬眼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副棋具,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恭谨答道:“略知皮毛,不敢言艺。”

“是么。”沈青崖在棋盘一侧的坐席上缓缓坐下,伸手打开了那个装着墨玉棋子的藤匣,指尖拈起一枚冰凉的墨玉棋子,在指间无意识地把玩着,“长夜雨声烦人,左右无事,谢副使可愿与本宫……手谈一局?”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不是命令,却胜似命令。更确切地说,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将“借口”延续下去的邀请。

谢云归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看着坐在灯下、指尖拈着墨玉棋子、目光平静望过来的沈青崖,胸腔里那颗心骤然收紧,随即又被一种滚烫的、近乎疼痛的喜悦撑满。

“殿下既有雅兴,云归……敢不从命。”他低声应道,声音比平时更显低沉沙哑。

他走到棋盘另一侧,在沈青崖对面的席位上端正坐下。姿态依旧恭谨,背脊挺直,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沈青崖将手中墨玉棋子放回匣中,将藤匣推向他:“你用墨玉。”

谢云归目光落在那匣墨玉棋子上,又抬眼看向她手边那匣白玉棋子,心头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他依言取过墨玉棋匣,打开,浓郁的墨色棋子泛着润泽的光。

“殿下先请。”他垂眸道。

沈青崖也不推辞,从白玉棋匣中拈起一枚棋子,清脆地落在棋盘正中的天元位上。

开局便落天元,不是寻常路数,带着一种睥睨的、甚至有些任性的意味。

谢云归抬眸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纵容的笑意,随即收敛。他执起一枚墨玉棋子,沉吟片刻,落在右上角小目。

棋局,在淅沥的雨声与袅袅的苏合香烟中,无声地铺开。

起初十几手,两人落子都很快,似乎只是寻常的礼节性对弈。沈青崖的白棋布局开阔,带着她一贯的大气与隐约的掌控欲,偶尔有出其不意的飞镇。谢云归的墨棋则沉稳扎实,步步为营,于厚重中暗藏机锋,每每能将白棋看似随意的挑衅化解于无形,甚至反过来隐隐形成牵制。

但随着棋局深入,落子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沈青崖发现,谢云归的棋风,与他平日的温润表象截然不同。他的棋极其坚韧,善于在看似不利的局部纠缠中,通过精妙的计算与耐心的等待,一点点积累微小的优势,最终汇聚成难以撼动的厚势。他的防守绵密如网,攻击时却又能如匕首般精准凌厉,直指要害。这是一种经历过无数困境与磨砺、深谙生存之道后,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棋路。

而她自己的棋,则更显灵动与冒险。她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善于利用整个棋盘的空间,制造混乱,捕捉战机,有时甚至会故意露出破绽,引诱对方深入,再施以雷霆反击。这是久居上位、习惯于掌控大局、且有足够底气承担风险的人,才会有的弈棋心态。

两种截然不同的棋风,在棋盘上碰撞、纠缠。

渐渐地,对弈不再仅仅是棋艺的较量。每一次落子,每一次长考,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布局与反击,都仿佛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对话。

沈青崖落下一子,切断黑棋大龙的联络,姿态凌厉。谢云归沉默良久,没有选择正面突围,而是轻巧地一“靠”,在白棋看似坚固的阵地旁留下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余味,旋即转投他处,开辟新的战场。

——你在进攻,我在化解,但不与你硬拼。我有我的节奏,我的布局。

沈青崖眉头微蹙,盯着那个“靠”留下的余味看了片刻,没有立刻去补,反而在另一处挑起更激烈的战斗,企图逼他回防。

——你想牵制我?我偏要开辟更多的战场,看你能兼顾几处。

谢云归果然被牵动,不得不投入计算应对。但他并未慌乱,依旧稳扎稳打,将白棋的攻势一一接下,同时不忘悄悄经营那个留下的余味所在的区域。

——你的攻势我接下了。但我的伏笔,也在默默生长。

棋至中盘,盘面错综复杂,黑白两条大龙相互绞杀,形势混沌不明。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轻响。香炉里的苏合香已燃尽,只余一缕极淡的残香,混合着两人身上清冽与沉静的气息。

沈青崖拈着一枚白玉棋子,指尖因为长时间的专注而微微发凉。她凝视着棋盘,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一片混沌中找出那条通往胜利的路径。对面的谢云归亦是凝神静气,薄唇紧抿,眼睫低垂,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纵横十九道上。

这一刻,没有长公主,没有臣子。

只有两个沉浸在黑白世界里的、同样骄傲而专注的灵魂。

沈青崖忽然落子,一记极其刁钻的“点”,直刺黑棋眼位的要害!这是她计算许久、蓄谋已久的杀招,若成,黑棋大龙危矣。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流岚小说网 . www.liul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