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得眼角都沁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手中的书卷也拿不稳了,虚虚搭在膝上。
谢云归彻底僵住了。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笑。不是宫中那种矜持的、合乎礼仪的浅笑,也不是偶尔流露的、带着讥诮或冷意的弧度,而是如此开怀的、放松的、甚至有些不顾形象的放声大笑。阳光洒在她带笑的脸上,驱散了所有清冷与疏离,显得生动明媚,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他看着她笑,耳根的薄红渐渐蔓延到脸颊,窘迫依旧,但那双总是藏着深沉算计或偏执炽热的眼眸里,却慢慢浮起一种奇异的光亮——像是被她的快乐所感染,又像是透过这罕见的笑容,窥见了某个他梦寐以求却不敢奢望的、更加真实温暖的她。
他也想笑。不是为那只蠢鸟,而是为她此刻的笑容。
于是,在沈青崖逐渐收敛但仍带着笑意的目光注视下,谢云归的嘴角,几经挣扎,终于也忍不住,一点点,一点点地,向上弯起。起初还有些僵硬别扭,但看着地上那只晕乎乎的小麻雀,再回想自己刚才那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反应,那笑意便如同破冰的春水,再也遏制不住,从他眼底漫上来,漾开在整张脸上。
他先是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的意味。随即,那笑声也与她的汇在一处,变得清朗而愉悦。不再是平日那种温润却隔膜的笑意,而是真正畅快的、放松的、属于谢云归这个人的笑。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隔着一小段距离,望着地上那只闯祸后茫然不知的小麻雀,又看看彼此脸上未曾褪尽的笑意,竟不约而同地,又爆发出一阵更欢畅的笑声。
这一次,连廊道下方甲板上值守的影卫,都隐约听到了上方传来的、不同寻常的欢快笑声,不由得面面相觑,眼中流露出罕见的讶异。
笑了好一阵,沈青崖才勉强止住,用袖角拭了拭眼角的湿意,气息还有些不稳。“谢云归啊谢云归,”她摇着头,语气里满是未尽的笑意,“没想到,你也有被一只雀儿弄得手忙脚乱的一天。”
谢云归也收敛了笑声,但眉眼间的笑意依旧温煦明亮。他拱手,一本正经道:“让殿下见笑了。是云归学艺不精,未能参透这‘雀跃之术’的玄机。”
一本正经的胡扯,配上他眼中未散的笑意,更显滑稽。
沈青崖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看向地上那只似乎缓过劲来、正试图悄悄扑腾翅膀的小麻雀,对谢云归道:“还愣着做什么?难不成真等它缓过来,再撞你一次?”
谢云归会意,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用一方干净的帕子,将那只懵懂的小麻雀轻轻拢住。那小东西在他掌心微微挣扎,力道轻得可怜。
他走到船舷边,展开手掌。
麻雀在掌心停顿了一瞬,似乎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啾”地一声,振翅而起,这次没有再犹豫或绕圈,径直朝着不远处绿树葱茏的江岸飞去,很快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枝叶之间。
谢云归收回手,转身,看向沈青崖。
阳光正好,江风微暖。她脸上的笑意尚未完全消散,眼眸亮晶晶的,如同落了星子。他也笑着,目光柔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两人对视着,方才那场毫无预兆、却又酣畅淋漓的大笑,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着温暖的余韵。那些算计、隔阂、身份差异带来的紧绷感,在这一刻,被一只莽撞的麻雀和随之而来的、纯粹的开怀,冲淡了许多。
“看来,”沈青崖重新拿起膝上的书,语气轻松,“你这摞解闷的书里,还附赠了一出‘雀戏’。”
谢云归含笑应道:“是云归考虑不周,下次……定当筛选些不会引来‘意外之客’的闲书。”
一句玩笑般的应对。
沈青崖没再说什么,重新将目光落回书页上,只是唇角那抹笑意,久久未曾散去。
谢云归也退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凭栏远眺。江面依旧,远山如黛。但心境,却与片刻前截然不同了。
胸膛里还残留着大笑后的微微悸动与暖意。他悄悄侧目,看向廊道那头低头看书的身影,阳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毛边。
他想,若能时时见她如此开怀一笑,莫说是一只麻雀,便是再来十只、百只,撞得他晕头转向,也是值得的。
江舟悠悠,载着这一船难得轻松下来的气氛,向着夕阳的方向,平稳驶去。
而那短暂却真实的欢笑声,如同掠过江面的飞鸟,虽已远去,却在某些人的心湖上,留下了清晰而轻盈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