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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画舫惊鸿(1/2)

船行数日,江面渐阔,两岸风光也从峭壁险滩变为平畴沃野,城镇码头星罗棋布,显是进入了江南繁华腹地。

这日午后,航船在一个名为“望仙渡”的大码头暂作补给停靠。码头附近水道纵横,画舫游船如织,丝竹管弦之声混着人语笑闹,隔着水波隐隐传来,一派软红十丈的旖旎气象。与清江浦的粗粝危险、航途中的空旷寂寥截然不同。

沈青崖立在船舷边,望着不远处一艘最为华美夺目的三层画舫。那画舫通体朱漆,雕梁画栋,檐角悬挂着精致的琉璃灯盏,即便在白日里也流光溢彩。舫身悬挂的绸缎帷幕是极鲜亮的胭脂红与孔雀蓝,随风轻漾,露出舫内隐约的人影与陈设,奢华精致得近乎炫目。更有阵阵清越的歌声与泠泠琴音随风飘至,唱的是江南新词,吴侬软语,婉转缠绵。

“那是‘撷芳舫’,江南最有名的花魁娘子柳轻烟的座船。”不知何时,谢云归已来到她身侧半步之后,低声解释道。他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外罩月白薄氅,依旧是清隽书生的打扮,只是目光掠过那艘画舫时,眼中并无寻常男子应有的好奇或向往,只有一片平静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或风险。“听闻柳轻烟色艺双绝,尤擅剑舞与工笔花鸟,往来皆名士豪绅,等闲人难得一见。”

沈青崖“嗯”了一声,目光并未从画舫上移开。那浓烈到近乎嚣张的朱红,那随风摇曳的艳丽绸缎,那隔着水波传来的、与她平日所处的清冷世界格格不入的靡靡之音……都带着一种陌生而强烈的、属于俗世最鲜活一面的冲击力。

她并不向往,却感到一种纯粹的好奇。像在观看一场与她无关、却色彩浓烈到无法忽视的戏。

“靠过去些。”她忽然道。

谢云归微怔,随即了然,吩咐船工将座船缓缓向那“撷芳舫”所在的较为清静的一处泊位靠拢。他们的船虽不小,但与那极尽雕饰的画舫相比,显得朴素许多。

两船相距约三四丈时停下。这个距离,已能更清晰地看到画舫上的情形。舫头宽阔的平台上,正有数名彩衣侍女穿梭,布置着茶果席面。舫中最大的那扇轩窗敞开着,隐约可见一道窈窕的侧影倚窗而坐,手中似乎执笔,正在描绘什么。那侧影被窗纱半掩,看不太真切,唯有一头乌发如云堆挽,斜插一支颤巍巍的珍珠步摇,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折射出柔和的光晕。

正当沈青崖凝目细看时,画舫上似乎有人注意到了他们这艘略显突兀靠近的船。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走到舫边,隔着水面打量了他们几眼,目光在沈青崖身上(她今日未着宫装,只一身素雅的天水碧长裙,但通身气度难掩)和谢云归身上停留片刻,随即拱手扬声道:“对面船上的贵人请了。此处乃柳娘子私泊之处,不便打扰。还请贵船移步。”

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沈青崖未语,只淡淡瞥了那管事一眼。

谢云归上前半步,温声道:“叨扰了。我等途经此地,见宝舫华美,柳娘子雅名远播,一时心向往之,故冒昧靠近瞻仰,并无他意。这便离去。”

他话说得客气周全,举止温文,加之容貌气度出众,那管事面色稍霁,却仍道:“多谢公子体谅。还请速移尊驾。”

显然,这“撷芳舫”的规矩颇严,等闲不让生人靠近。

沈青崖却忽然开口,声音清泠泠的,不高,却清晰地传过水面:“听闻柳娘子擅工笔花鸟,尤精于没骨牡丹。不知此刻舫中所绘,可是魏紫姚黄?”

她问的是画,且点出了“没骨牡丹”这等颇为专业的技法与名品,显是懂行之语。

那管事一愣,不由回头望了一眼舫内。舫中倚窗那道侧影,执笔的动作似乎微微一顿。

片刻,一个娇柔却不失清越的女子声音自舫内传来,隔着窗纱,更添几分朦胧:“窗外是哪位同道?竟知妾身正在试笔没骨之法?”

话音未落,那扇敞开的轩窗前,胭脂红的纱帘被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撩开。

柳轻烟的真容,便这般毫无预兆地展露在三四丈外的沈青崖与谢云归眼前。

饶是沈青崖见惯绝色,此刻眼底也不由掠过一丝讶异。那女子约莫双十年华,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张脸精致得毫无瑕疵,却并非单纯柔弱的美。她眉宇间有一股疏朗之气,眼眸明亮,顾盼间自有风流。此刻她云鬓微松,只着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罗裙,外罩一件银红刺绣折枝梅的半臂,手中还拈着一支细狼毫,指尖染着些许青黛色,正是作画留下的痕迹。通身并无过多首饰,只耳畔一对明珠坠子,随着她撩帘的动作轻轻晃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神。清澈,坦荡,带着艺术家特有的专注与好奇,直直地向沈青崖望来。那目光里没有风尘女子的媚态,倒像是一位偶遇知音的才女,在打量同道中人。

“正是魏紫。”柳轻烟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浅笑,目光在沈青崖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她身旁的谢云归,眼中笑意更深了些,却并无狎昵之意,“只是笔力未逮,形似而神不足,让二位见笑了。”

她竟坦然承认不足,态度落落大方。

沈青崖也微微一笑:“娘子过谦。没骨之法重在气韵生动,色墨交融。敢问娘子所用,是松烟墨,还是漆烟墨?”

柳轻烟眼中亮光更盛,显然没想到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女子(她显然将沈青崖当成了哪家高门的闺秀)竟真懂画理。她索性将身子探出窗外一些,扬声道:“是上好的徽州漆烟,佐以少许珍珠粉调色,以求色泽温润持久。姑娘也是丹青妙手?”

“略知皮毛。”沈青崖淡淡道,“曾见宫中藏画,有前朝周昉的《簪花仕女图》,其中人物衣裙褶皱,便以没骨法晕染,浑厚华滋,叹为观止。”

她提及“宫中藏画”、“前朝周昉”,语气寻常,却让柳轻烟与那管事面色皆是一肃。能随口道出宫中珍藏,其身份必然非同一般。

柳轻烟目光在沈青崖与谢云归之间又转了转,忽然笑道:“今日得遇知音,亦是缘分。妾身这舫上正新得了些雨前龙井,水是惠山泉。若二位不嫌简陋,可否移步舫中,品茗论画,稍作盘桓?”

这邀约出乎意料。按说“撷仙舫”规矩甚严,等闲不接待生客,何况是主动邀约。

那管事脸上显出些微迟疑,低声唤了句:“娘子……”

柳轻烟却摆了摆手,目光仍含笑望着沈青崖:“如何?”

沈青崖与谢云归交换了一个眼神。谢云归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示意此女似无恶意,且舫上情况简单,影卫可从水下或邻船监控,安全无虞。

“恭敬不如从命。”沈青崖颔首应下。

两船间很快搭好了跳板。沈青崖与谢云归一前一后,踏上那艘华丽的画舫。

一入舫内,更是别有洞天。地上铺着厚密的波斯毯,陈设多以紫檀、花梨制成,博古架上陈列着各色古玩玉器,多宝格里摆着线装书与卷轴,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茶香与极淡的冷梅熏香,并无寻常欢场脂粉浓腻之气。若非事先知晓,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位雅士的书斋。

柳轻烟已迎至舱门处。近看之下,她姿容愈发出众,行动间裙裾微漾,姿态优美,却无丝毫轻浮。她目光清澈地打量了一下沈青崖与谢云归,尤其在沈青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笑意嫣然:“二位光临,陋舫生辉。妾身柳轻烟,还未请教二位高姓?”

沈青崖化名“沈崖”,谢云归则报了本名。柳轻烟显然并未听说过,只当他们是路过此地的官宦子弟与家眷,态度依旧热情而不失分寸。

她引二人至临窗的茶席坐下。窗外正是波光粼粼的江面,视野极佳。侍女奉上清茶,果然茶香清冽,水品上佳。

寒暄几句后,话题自然又转到画上。柳轻烟命人取来她方才未完成的画作——一幅尺余见方的绢本,上面用没骨法绘着几朵紫牡丹,正是魏紫,形态雍容,色泽过渡自然,虽如她所说神韵稍欠,但笔力已是不凡。

沈青崖细细看了,指点了几处用色与水分掌控的关窍,言简意赅,却句句切中要害。柳轻烟听得眼睛发亮,频频点头,显是受益匪浅。她忍不住又命人取来自己几幅得意之作请沈青崖品评,其中一幅《寒江独钓图》,笔意萧疏,墨色淋漓,竟颇有几分文人画的气象,与她的身份形成有趣反差。

谢云归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抿一口茶,目光多数时候落在沈青崖身上,看着她与柳轻烟论画时那专注而沉静的侧脸,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只有当柳轻烟目光无意间掠过他时,他会回以礼节性的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柳轻烟是何等玲珑人物,早已察觉这二人关系匪浅,且以那位“沈姑娘”为尊。她心中好奇,却恪守分寸,并不多问,只将话题围绕着书画茶艺。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江面泛起金红色的粼光。

柳轻烟谈兴颇浓,见二人无意立刻离去,便吩咐侍女准备晚膳。“妾身这舫上别无长物,唯有几道江南小菜和自酿的梅子酒还算爽口,二位若不嫌弃,便用了晚膳再走,如何?”

沈青崖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又瞥见谢云归眼中那抹“但凭殿下做主”的沉静,略一沉吟,便应下了。

晚膳设在小花厅,菜式果然精致清爽,梅子酒酸甜适口,带着淡淡花香。席间柳轻烟妙语连珠,说起江南风物、书画典故、乃至坊间趣闻,见识谈吐竟丝毫不逊于一般文人雅士。沈青崖话不多,但偶尔接上一两句,皆能点中要害,引得柳轻烟抚掌赞叹。谢云归依旧安静,只恰到好处地为沈青崖布菜斟酒,动作自然。

气氛融洽,竟不似初识。

饭毕,柳轻烟似有微醺,双颊染上淡淡红晕,更添艳色。她忽然抚掌笑道:“今日得遇沈姑娘与谢公子,实乃快事。妾身平日除书画外,亦喜舞剑强身,自创了一套‘惊鸿舞’,融合剑术与舞姿,尚未示于人前。不知二位可有雅兴一观?”

她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像个急于展示新玩具的孩子。

沈青崖尚未答话,谢云归已温声道:“柳娘子盛情,本不当辞。只是今日天色已晚,恐扰娘子清修……”

“诶,谢公子此言差矣。”柳轻烟摆摆手,兴致颇高,“正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之时,舞剑才更添意境。我这舫后有一处露天平台,地方宽敞,正合适。二位稍坐,妾身去更衣,片刻即回。”

说罢,不待二人回应,她便带着侍女翩然而去。

沈青崖与谢云归相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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