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可要离去?”谢云归低声问。
沈青崖望向舫外。夜幕已然降临,江上渔火与岸边楼阁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碎成一片璀璨星河。画舫四周悬挂的琉璃灯盏也被点亮,光华流转,将四周照得如梦似幻。
“看看也无妨。”她淡淡道,“此女……有点意思。”
不多时,柳轻烟换了一身装束回来。
不再是方才的藕荷罗裙,而是一身紧袖束腰的朱红色舞衣,衣料轻薄如蝉翼,在灯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腰间束着玄色宽边锦带,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纤腰。长发高绾成利落的凌云髻,以数支赤金嵌红宝的短簪固定,鬓边斜插一根长长的、末端缀着红珊瑚珠的步摇。手中握着一柄长约三尺的软剑,剑鞘亦是朱红,镶着细碎的黑色晶石。
这一身红,红得炽烈,红得夺目,与她方才执笔作画的清雅模样判若两人,却奇异地融合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美。
“让二位久等了。”她嫣然一笑,执剑抱拳一礼,竟有几分飒爽英气,“此舞名曰‘惊鸿’,取‘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意,献丑了。”
她走到舫后那处临水平台中央站定。平台上已清理干净,四角悬挂着明亮的羊角风灯,江风拂过,灯影摇晃,将她朱红色的身影衬得愈发鲜明。
乐声未起,她已缓缓起势。软剑并未出鞘,连鞘执在手中,先是几个舒缓的云手、探海,身姿柔韧如柳,却又带着剑术特有的劲力与棱角。
忽地,她手腕一抖,“锵”一声清越龙吟,软剑出鞘!
剑身细长,在灯光下如一泓秋水,寒光流转。她舞动起来,剑光霍霍,与那身朱红舞衣交织成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虹影。时而行云流水,宛如游龙戏水;时而矫捷凌厉,似鹰击长空;时而又骤缓,以身带剑,做出许多柔美曼妙的舞姿,腰肢轻折,长袖翩跹,那支红珊瑚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划出道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没有乐曲伴奏,唯有江风声、水流声、衣袂破空声与剑锋轻吟声,交织成最原始又最契合的韵律。她的舞,将力量与柔美、剑术的杀伐之气与舞蹈的抒情之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张力的视觉盛宴。
尤其当她跃起、旋转、朱红衣袂与剑光一同绽开时,当真如一只浴火而生的朱鸟,于夜色江心,惊鸿一瞥,璀璨夺目,却又带着一种即将振翅飞入无边黑暗的、脆弱的壮丽。
沈青崖看得专注。她见过宫中最好的舞伎,却从未见过将剑舞演绎得如此……富有生命力的。那不是取悦他人的表演,更像是一种极致的自我表达,一种对“美”与“力量”的纯粹追求。
谢云归的目光也落在柳轻烟身上,却并非欣赏舞姿,而是带着一种冷静的评估。他在看她的步法,看她的剑路,看她的气息运转——这绝非普通花魁能有的身手。此女,恐怕不简单。
一舞终了,柳轻烟收剑凝立,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沁出细汗,在灯光下莹莹发光。她眼眸亮得惊人,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酣畅淋漓之中。
“好!”沈青崖抚掌,由衷赞道,“刚柔并济,形神兼备。柳娘子此舞,当得起‘惊鸿’二字。”
柳轻烟闻声展颜,那笑容明亮耀眼,带着舞后的畅快与得到认可的欣喜。她收剑归鞘,走到近前,气息尚未完全平复:“沈姑娘谬赞了。不过是闲来消遣,胡乱比划罢了。”
“娘子过谦。”谢云归亦开口道,“此舞看似柔美,实则暗含七星步、回风拂柳剑等路数,非数年苦功不可得。娘子才情,令人佩服。”
他点出了舞中隐藏的武学根底。
柳轻烟眸光微闪,看了谢云归一眼,笑容不变:“谢公子好眼力。家父早年曾习武,妾身幼时跟着胡乱学过几招,雕虫小技,让公子见笑了。”
她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过,转而道:“舞了一身汗,容妾身更衣。二位稍坐,再用些茶点。”
她又翩然离去。
沈青崖与谢云归回到花厅。侍女重新奉上热茶。
“此女不简单。”谢云归低声道,“身手不俗,谈吐见识远超寻常风尘女子。这‘撷芳舫’……恐怕不止是声色场所。”
沈青崖端起茶杯,眸色微深:“江南富庶,水网密布,消息灵通,亦多藏龙卧虎。她在此地有如此名声与排场,背后若无倚仗,绝无可能。”她顿了顿,“不过,观其言行,倒似并无恶意,反而……有种难得的坦荡。”
“殿下喜欢她的舞?”谢云归问。
沈青崖想了想,道:“喜欢那份‘鲜活’。无论是作画,还是舞剑,她都倾注了全部心神,活得……很用力。”不像她,很多时候,只是冷静地旁观或计算。
谢云归沉默片刻,道:“殿下若喜欢,日后……也可寻些喜欢的消遣。”
沈青崖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时,柳轻烟已换回一身浅碧色常服回来,发髻也松了下来,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洗净铅华,更显清丽。她坐下,笑道:“方才失态了。二位莫怪。”
又闲谈片刻,夜色渐深。
沈青崖与谢云归起身告辞。
柳轻烟亲自送至舫边,命人点亮灯笼照亮跳板。“今日与二位相谈甚欢,实乃缘分。他日若再经此地,务必再来舫中一叙。”她说着,目光在沈青崖脸上停留一瞬,笑意温婉,“沈姑娘于画道见解独到,妾身受益匪浅。望日后还有请教之机。”
“柳娘子客气。”沈青崖颔首,“他日有缘,再会。”
两人回到自己船上。画舫上,柳轻烟依旧立在灯下目送,朱红衣裙换成了浅碧,但那道窈窕的身影在璀璨灯火中,依旧清晰。
船只缓缓驶离,将那片软红璀璨的灯火与隐约的丝竹声抛在身后。
江面重归开阔寂静,唯有满天星斗与一弯新月,洒下清辉。
沈青崖站在船头,夜风拂面,带着江水特有的凉意。脑海中,却还残留着那抹惊心动魄的朱红剑影,和柳轻烟舞毕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
那是一种与她所处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浓烈到极致、也鲜活到极致的“人生”。
或许,这也是“活生生”的一种模样。
“殿下,夜凉了。”谢云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贯的沉稳关切。
沈青崖“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回舱。
她望着远处沉入黑暗的江岸,和天边那弯清冷的下弦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似在自语,又似在问他:
“谢云归,你说……若抛开身份,抛开一切责任与算计,人是否都能像她那般,只为自己的喜好,活得那般……炽烈张扬?”
谢云归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望着同样的方向。沉默片刻,他缓缓道:
“或许能,或许不能。但至少……云归希望,殿下在必须承担的身份与责任之外,也能有片刻,只为自己的喜好而活。”
哪怕那喜好,与他无关。
哪怕那片刻,短暂如惊鸿。
沈青崖侧目,看了他一眼。星光月色下,他侧脸的轮廓沉静而清晰。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回头,继续望着无边的夜色与江水。
心底某处,却仿佛被那抹朱红的剑影,悄然点亮了一簇小小的、陌生的火苗。
炽烈,张扬,只为自己的喜好而活。
听起来……似乎也不坏。
船只破开平静的江面,向着下游,向着既定的目的地,也向着更多未知的风景与可能,平稳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