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抵达京郊码头时，正值晌午。秋阳高悬，却无多少暖意，风里已带了明显的萧瑟。

码头早有公主府的车驾仪仗等候，黑压压一片，肃静无声。沈青崖搭着茯苓的手走下跳板，月白披风在风中微微扬起，露出接的管事、宫人，以及远处那些或明或暗、投向此处的各色视线。

京城，她又回来了。带着清江浦的功绩，也带着信王伏法的余波，更带着……身边这个已然无法简单定义的存在。

谢云归跟在她身后两步之遥，已换回了翰林院修撰的青色官袍，衬得他脸色有些过于苍白，但身姿依旧挺拔，低眉敛目，姿态无可挑剔。只有偶尔掠向前方那道月白身影的目光，泄露着一丝紧绷的关注。

“恭迎殿下回京！”管事领着众人跪倒一片。

“起吧。”沈青崖声音清泠，听不出情绪，“回府。”

她没有多看谢云归一眼，径直登上了那辆标志着长公主身份的华丽马车。车帘垂下，隔绝了内外。

谢云归站在原地，望着那辆缓缓启动的马车，直到它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埃里，才默默转身，走向另一边为他准备的、普通得多的青篷小车。

马车内，沈青崖闭目养神。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响单调而规律，车厢里弥漫着熟悉的、属于公主府的熏香气味。一切都仿佛回到了从前，那个她仍是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长公主的时候。

可她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不是因为她与谢云归之间那笔糊涂账，而是因为……她自己。

清江浦一行，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剖开了许多她曾经深信不疑、或刻意回避的东西。关于权力，关于人心，关于她自己。

尤其是关于“珍惜自己”这四个字。

年少时那些暗自期待又黯然落空的酸涩，本以为早已被冰封遗忘，却在洞察谢云归那扭曲炽热的“在乎”根源时，被重新勾起，淬炼成一种更清醒、也更锋利的认知。

她曾花费心绪，去揣测那些看似温和友善之人的真实意图，为他们的疏离或沉默寻找理由——或许是身份悬殊，或许是时机未到，或许是……“不敢”。

就像她对谢云归最初那温润表象下的审视与怀疑，百般试探，想找出他完美皮囊下的裂痕与目的。

可如今想来，何必呢？

那些需要她百般揣测、为其行为寻找合理借口（无论是“不敢”还是“不能”）才能勉强自洽的人，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真正珍惜你的人，不会让你长期陷入揣测与不安的迷雾里。他们会用清晰的语言，明确的行动，让你感受到被重视、被选择。哪怕那行动笨拙，哪怕那选择艰难，但那份“想要靠近”的心意，应当是可以被真切触摸到的，而非悬浮于“可能”、“或许”、“不敢”的暧昧空中。

谢云归是特殊的。他的“在乎”虽然扭曲，虽然根源复杂，但至少，他用了最激烈、最不计代价的方式，将那份“想要”摆到了她面前，任由她审视、裁决。甚至不惜撕裂自己最不堪的过往。

可这世上大多数人，并非如此。

他们或许欣赏她的才貌，敬畏她的权柄，需要她的助力。但他们不会真正“看见”沈青崖这个人，更不会为了“靠近”她而付出实质的、需要勇气的代价。他们更乐于维持一个安全的距离，或暧昧地观望，或理智地权衡，或一边享受着与她产生关联带来的微妙虚荣与便利，一边又小心规避着真正卷入她复杂世界的风险与责任。

对于这样的人，她过去或许会感到失望，会暗自神伤，会试图用“阶级”、“命运”、“无奈”等叙事来为他们开脱，也为自己挽尊。

但现在，她只觉得……厌倦。

白瞎了心绪。

为那些从未真正将她放在心上的人，耗费宝贵的情绪与思量，一遍遍咀嚼那些似是而非的细节，构建一个个自我安慰或自我否定的故事……实在是，太不值得。

她的心绪，她的情感，她的注意力，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之一。是她历经磨难、苦心经营才得以保全的、属于自己的内核能量。岂能轻易浪费在那些不配的人与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