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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烬余(2/2)

沈青崖重新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开始批复另一份公文。笔下行云流水,神色沉静如常。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波动,从未发生。

只是当茯苓午后进来添茶时,注意到殿下手边那叠来自谢侍郎的文书,被单独放在了一摞待处理公文的最上方,而不是按照惯例收入档案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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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午后。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有雪意。

沈青崖只带了茯苓一人,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车,出了城,往西郊而去。她今日装扮得极为素净,如同寻常出游的官家小姐,帷帽遮面。

梅园冬日需购票而入,此时节并非赏梅旺季,园内游人稀少,更显清幽。沈青崖入园后,并未刻意寻找,只是信步而行。园中老梅虬枝盘曲,枝头果然已有点点红蕊初绽,在灰暗天色下显得格外醒目凛冽。

她沿着覆着薄霜的石径慢慢走着,茯苓落后几步跟着。园子不小,老梅散布各处,他说的“老梅初绽”是哪一株?其下埋有去岁冬雪,又是什么意思?

行至园子深处一处僻静角落,这里只有一株极其高大的老梅,树干需两人合抱,枝桠如铁,斜伸向天空,上面缀满密密麻麻的、颜色深红近紫的花苞,开得比其他梅树都要早,都要盛。树下有一方光滑的青石,石边泥土有近期翻动过的、不甚明显的痕迹。

沈青崖在青石前停下脚步。

她示意茯苓在不远处等候,自己走上前,蹲下身,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石边松软的泥土。

触感冰凉。往下不过两寸,指尖便碰到了一个硬物。

她动作顿了顿,继续拨开泥土,很快,一个巴掌大小、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物体显露出来。

拿起,入手颇沉。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只毫无纹饰的扁铁盒。打开铁盒,映入眼帘的,并非什么奇珍异宝或危险之物。

是厚厚一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地契、房契、盐引、以及数张大额、记名、可在京城几大银楼通兑的银票。

最上面,压着一张素笺,上面是谢云归熟悉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此乃信王府部分未明产业之核心凭证。如何处置,唯殿下决断。埋于此处,静待有缘(殿下)。去岁冬雪覆之,今春或可化为滋养之泉,亦可随雪消融,了无痕迹。”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沈青崖拿着这张素笺,看着铁盒中那些足以让无数人眼红心跳的财富凭证,久久未语。

信王府未被明面查封的灰色产业……那日他们在书房争论的焦点。她主张雷霆扫荡,他建议徐徐图之、暗中掌控。

原来,他早已动手。以他的方式,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已将其中最关键、最核心的部分凭证,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了手,并埋在了这里。

“其下埋有去岁冬雪”——原来指的是这个。这些带着血腥与污秽的财富,如同被冬雪覆盖,暂时掩埋。如今“老梅初绽”(时机到来),是让它们“化为滋养之泉”(为她所用),还是“随雪消融,了无痕迹”(彻底销毁),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她。

他没有再争论,没有试图说服。只是用行动,将两种选择的可能,都摆在了她面前。将她最想要的“处置权”,连同这些烫手的财富,一并奉上。

同时,也巧妙地回应了那日她的质问——他并非不赞同涤荡污秽,只是选择了更迂回、也更彻底的方式。而且,他将这“战利品”和“选择”的荣耀,毫无保留地献给了她。

风起,卷落几片早凋的梅瓣,落在她手中的铁盒与素笺上。

沈青崖缓缓站起身,将素笺仔细折好,与那些凭证一起收回铁盒,重新用油布包好。

她没有立刻决定如何处置。这需要更周密的思量。

但此刻,她心中那点因隐秘传讯而起的警惕与好奇,已化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谢云归……

他总能以她意料之外的方式,触及她规则之下的真实需求,并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将成果奉上。即便那方式,依旧带着他特有的、在阴影中游走的痕迹。

这算不算,一种另类的“听话”与“忠诚”?

她将油布包递给茯苓收好,抬头望向那株繁花初绽的老梅。

灰暗天色下,深红的花苞倔强地缀满枝头,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某一刻的全力盛放,灼灼其华,哪怕之后便是凋零。

就像某些人,某些感情,某些注定无法全然曝晒在阳光下的连接。

危险,扭曲,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否认的、灼热的真实生命力。

沈青崖拉下帷帽的面纱,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回府。”她对茯苓道,声音平静无波。

茯苓捧着那略显沉重的油布包,看着殿下挺直如竹的背影,隐约觉得,殿下周身的气息,似乎比来时,更沉静,也更……难以测度了。

就好像那株老梅,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已然独自经历了一场风雪,内里有什么东西,正悄然酝酿,等待破茧。

而西郊梅园这一隅,重归寂静。只有那株老梅,和树下被重新掩埋平整的泥土,知晓方才片刻间发生的一切,与那深埋于“去岁冬雪”之下、即将被决定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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