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郊梅园回来后的几日,沈青崖将全副心神都投入了堆积如山的公务与回京后各方势力的重新梳理中。
信王谋逆大案虽已盖棺定论,但余波未平。朝堂之上,空出的位置需要填补,被打乱的派系需要平衡,暗中的窥伺与试探更如春日野草,悄然而生。北境军报依旧频繁,虽暂无大战,但小股扰边不断,粮秣军械的调配、边将的任用考绩,桩桩件件都需她过目定夺。更有漕运改制、江南税赋清查、乃至宫中明年春祭等诸多事宜的奏报,雪花般飞入长公主府。
沈青崖处理这些事务的速度与效率,让身边惯常伺候的茯苓都有些心惊。她几乎摒弃了所有不必要的休憩与闲谈,每日卯初即起,子末方歇。书房的灯火常亮至深夜,案头的公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批复、分类、发出。她召见属官听事时,言语愈发简练精准,直切要害,容不得半分虚词赘述;面对各方递来的、意图试探或攀附的拜帖宴请,一律以“闭门静养”为由,挡了回去。
连皇帝都听闻了她回京后深居简出、勤于政务的情形,特意遣内侍送来赏赐,并口谕让她“劳逸结合,勿过于耗神”。沈青崖恭谨谢恩,转头便将御赐的人参燕窝锁入库房,继续埋首案牍。
她并非刻意苦行,只是忽然觉得,那些曾经需要耗费心力去应对、去揣摩、去平衡的“虚人情”,如今看来,是如此令人不耐。
那些宴席上言不由衷的恭维,那些拜访时拐弯抹角的打探,那些奏疏里粉饰太平的辞藻,那些同僚间心照不宣的拉扯……过去她身处其中,游刃有余,甚至能从中品咂出几分掌控人心的乐趣。可如今,许是清江浦一行经历了太多真实到近乎残酷的生死博弈,许是谢云归那份扭曲炽热的“真实”让她见识了另一种极端,再回头看这京城繁华表象下的虚与委蛇,便只觉得……乏味,甚至有些可笑。
有那闲工夫听人扯皮、陪人演戏,不如多批几份关乎北境将士冬衣的奏请,不如多核几处漕运关键河道的修缮预算,不如多想想如何将西郊梅园下那些烫手的“凭证”,转化为实实在在、于国于民有利的“滋养之泉”。
前程才实在。
这前程,不仅是她个人的权位稳固,更是她手中这份力量所能触及的、实实在在的疆土安稳、民生改善。是北境防线一寸寸的加固,是漕运河道一年年的畅通,是朝堂之上歪风邪气一丝丝的涤荡,是她沈青崖这个名字,真正能在这青史竹简上,留下的、不靠血脉恩荫、而是凭自身作为挣得的印记。
至于谢云归……
那日梅园归来后,她并未再就那些凭证与他有过任何交流。仿佛那只是公务往来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插曲。他依旧每日递送公文,偶尔在必要的场合相见,恭敬守礼,眼神平静,再无逾越之举。只是他处理政务愈发精干利落,递上来的条陈方案也一次比一次更合她心意,甚至能预判到她某些尚未明言的需求。
他在用他的方式,履行“听话的刀”的承诺,并且努力让自己这把刀,越来越锋利,越来越趁手。
沈青崖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也不动声色。她接受他的效忠与才干,将他置于合适的位置,赋予相应的职责,给予公允的评价。如同匠人使用一件得心应手的工具,欣赏其利,亦深知其性,却不会时刻将工具攥在手中摩挲把玩。
他们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新的默契:于公,他是她麾下最能干的臣属之一;于私……那场暴雨,那次跪求,那句“唯殿下决断”,似乎都已被封存于特定的时空,不再轻易触及,却也没有被真正遗忘。只是成为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底色,影响着公事上的信任与效率。
这状态,让沈青崖感到一种奇异的舒适。少了情感上的拉扯与不确定,多了事务上的明晰与高效。她可以将更多的精力,投注于那些她认为真正“实在”的事情上。
这日午后,她正在审阅工部呈上的、关于在全国各主要河道推广清江浦“分段监理、账目公开”新制的章程初稿。章程写得颇为详实,看得出费了心思,但其中几处关于地方衙门权限与京中督查频率的条款,仍显得有些暧昧,留下了不少可供操作的空间。
沈青崖提起朱笔,正欲批改,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
来的是巽风,手中捧着一只密封的铜管。“殿下,北境密报。”
沈青崖接过,验看火漆无误后,拆开铜管,抽出内里薄如蝉翼的纸笺。目光迅速扫过,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密报内容是关于北境互市的最新动向。信王倒台后,原本与其勾结的草原“黑石部”受到其他部落排挤,势力收缩。但近半个月来,有迹象表明,另一支实力更强的“苍狼部”正试图通过残存的走私渠道,获取中原的铁器与药材,尤其是几种可用于治疗牲畜疫病、草原上极其稀缺的草药。对方开价很高,行事也更加隐蔽。
“苍狼部……”沈青崖指尖轻叩桌面。这个部落近年来崛起迅速,首领以勇悍精明着称,对中原态度时而恭顺时而强硬,难以捉摸。他们求购药材或许是真,但借此探听边境虚实、甚至重建走私网络的可能性更大。
“我们的药材储备如何?”她问巽风。
“北境沿线军仓中,那几种草药存量尚可,但若是大宗流出,恐会影响边军及当地百姓今春防疫之用。且朝廷对药材出境管制极严,非有特批,不得大量交易。”
沈青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这既是风险,也未尝不是机会。若能以此为契机,摸清“苍狼部”的真实意图,甚至反过来掌控一条深入草原的情报或影响力渠道……
“传信给北境的‘商队’,可以接触,但务必谨慎。药材数量控制在对方急需、又不至于影响我方的范围内。交易条件……”她顿了顿,“除了金银,更重要的是,要他们提供草原东部今春风雪、水草、以及各部迁徙动向的详细情报。尤其是‘黑石部’残众的流向。”
“是。”巽风记下,又道,“对方若问起货源来路……”
“就说是南边来的行商,与边军有些门路,但莫要牵扯过深。”沈青崖补充,“交易地点、方式,必须由我们定。第一次交易量宜少,重在试探。”
“明白。”巽风领命,却并未立刻退下,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殿下,谢侍郎半个时辰前递了话,说关于漕运新制在江南推行可能遇到的阻力,他有些新的想法,若殿下得空,他想当面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