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沈青崖目光微动。他倒是敏锐,知道自己正在琢磨这事。
“让他过来吧。”她将北境密报的纸笺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重新拿起那份工部章程。
不多时,谢云归便到了。他今日穿着绯色常服,衬得人清俊挺拔,行礼后便直接切入正题,显然深知她如今不喜废话。
“殿下,工部所拟新制章程,下官已细览。其立意甚佳,然江南情形与清江浦颇有不同。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漕运、盐课、市舶往往勾连一气。若监理之权与核查之法过于直接,恐遭明暗抵制,反伤新政推行之效。”
沈青崖示意他继续。
“下官以为,或可效仿‘分层渐进’之策。”谢云归语速平稳,思路清晰,“于明面上,监理权限可稍作让步,准地方衙门保留部分核验之权,以示朝廷信任,减少抵触。然于暗中,需建立独立于地方、直通京师的密报渠道,专司核查账目之真伪、物料之虚实。另可设‘考绩连坐’之法,将河道通畅、漕粮完纳与地方主官及漕运相关官吏之升迁考绩紧密挂钩。如此,明松暗紧,利害相逼,方可在不引起剧烈动荡之下,徐徐图改。”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份更薄的笺纸,上面用极小的字迹罗列了数条具体的操作建议与可能的风险预判。“此乃下官一点浅见,供殿下参详。”
沈青崖接过,快速浏览。谢云归的建议,再次体现了他那种善于在规则夹缝中寻找突破口、平衡各方利益、注重实际效果的风格。与她想直接以强力推行、涤荡积弊的思路不同,更迂回,也……或许更可行于复杂的江南。
她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将他的笺纸与工部的章程并排放置,目光在两份文书间逡巡。
书房内一时安静,只有更漏滴滴,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谢云归静静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那专注于文书间的清冷侧颜上。他知道她在权衡,在将他提供的“另一种可能”,与她自己的理念进行比对、融合。
他能感觉到,自回京后,她身上发生了一种微妙却显着的变化。那种曾经在清江浦偶尔流露的、对“鲜活体验”的探寻之意,似乎沉淀了下去,转而化为一种更凝实、更专注、甚至略带迫人锋芒的……务实。她像一把终于找准了目标的利剑,不再轻易为路边的风景或尘埃停留,只朝着既定的方向,稳定而有力地推进。
这种变化,让他心生敬意,也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该处的位置——不是试图用情感去扰动她的心绪,而是用实实在在的才干与成果,成为她推进目标过程中,不可或缺的助力。
“你的想法,不无道理。”良久,沈青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江南积弊已久,确非一味猛药可解。明松暗紧,利害驱动……或许更易撬动僵局。”她抬眸,看向他,“这份细则,你与工部几位熟悉江南情形的老郎中商议过吗?”
“尚未。下官想先呈殿下过目,若殿下觉得可行,再与工部同僚斟酌完善。”谢云归答道。
“嗯。”沈青崖点了点头,将他的笺纸也放到那叠待处理的文书上,“此事关乎重大,需谋定而后动。你与工部、户部相关官员先私下议一议,拟个更周全的条陈上来。记住,”她语气微凝,“暗中渠道的设立与人员选用,必须绝对可靠,直接对本宫负责。”
“下官明白。”谢云归肃然应道。
“还有,”沈青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北境互市那件事上,似是不经意地道,“北境那边,近来有些新的动静。‘苍狼部’对中原药材需求甚切。你既精于筹算,不妨也想想,如何能在不违朝廷规制、不损边民利益的前提下,从此事中,为我朝谋取些长远的好处。”
她将问题抛给了他,没有透露更多细节,却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涉及对外交涉与利益博弈的思考方向。
谢云归眼中光芒微闪,立刻领会了她的意图。这不仅是考校,更是将他纳入更核心事务的信号。“下官领命,必当竭虑。”
“去吧。”沈青崖重新拿起朱笔,不再多言。
谢云归躬身告退。走到门边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目光极快地在书房内扫过——堆积的公文,燃烧的灯烛,以及那个重新埋首于案牍、仿佛与外界隔绝的纤细却挺直的身影。
然后,他轻轻带上门,将满室沉静与忙碌留在身后。
廊下寒风微起,卷起几片枯叶。
谢云归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满足的弧度。
她不耐烦扯皮了,只想谋实在的前程。
那他便做她前程路上,最锋利、也最稳妥的那块垫脚石。
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