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来临前的京城,空气里总浮着一层黏腻的闷。蝉鸣嘶哑,搅得人心烦意乱。
长公主府的书房窗扉紧闭,冰山融化带来的凉意,勉强压住暑气。沈青崖刚结束与户部两位郎中的冗长议政,揉着发胀的额角,目光落在案头新送来的一摞奏报上。最上面一份,是刑部关于信王府一干从犯的最终定罪拟票。
她翻开,朱笔悬而未落。名录冗长,有些名字依稀记得,有些则全然陌生。刑部依律拟判,主犯斩立决,从犯流放、徒刑不等,家产抄没,女眷没官。条分缕析,符合《大周律》与过往成例,无可指摘。
可她的目光,却停在某个不起眼的名字后附注的小字上:“犯妇周氏,年四十,信王府浆洗房仆妇。供称仅依令行事,不知谋逆。有一子,年十二,患喘症,常年用药。”
浆洗房仆妇。不知谋逆。病弱稚子。
沈青崖的笔尖顿了顿。
按律,这种“不知情”的底层仆役,若主家犯下谋逆重罪,亦难逃株连,轻则流放,重则没官为奴。那患喘症的十二岁孩子,若随母流放苦寒边地,或没入官奴坊,几乎等于判了死刑。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案例。信王案牵连甚广,类似情形绝非孤例。以往,她会冷静地权衡——法理如此,若因一人之情而废法,恐开侥幸之门,后患无穷。该批则批,该准则准。
可今日,或许是连日的闷热与疲惫降低了心防,又或许是那“喘症”、“常年用药”的字眼过于具体,她眼前竟恍惚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瘦弱的妇人,在王府最卑微的角落里浆洗衣物,只为给病中的孩子换一口药;她可能从未见过信王,不懂朝堂风云,最大的恐惧只是主家克扣工钱,断了孩子的药源。然后,一夜之间,天塌地陷,她成了“逆党从犯”,而她唯一的孩子,也将因她的“罪名”而坠入地狱。
公平吗?
沈青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这不合时宜的“妇人之仁”。她是长公主,是暗中的平衡者,她的职责是维护法度,是震慑不臣,不是……不是去怜惜每一个被命运巨轮碾过的尘埃。
她重新提笔,蘸满朱砂,准备落下那个象征核准的、不带感情的圆圈。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茯苓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殿下,谢侍郎求见,说是有紧急公务。”
沈青崖笔尖悬停,心头莫名一松,仿佛得到了一个暂缓裁决的借口。“让他进来。”
谢云归推门而入,带来一身外面燥热的暑气。他手中拿着一份舆图,神色凝重,显然确有要事。但行礼后,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沈青崖眉宇间那丝罕见的疲惫与……迟疑?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她案头摊开的刑部拟票,和那支悬而未落的朱笔。
“殿下,”他收敛心神,先禀报正事,“刚接到北境急报,‘苍狼部’对药材交易提出了新的地点要求,十分刁钻,且要求我方先行交付半数。其中恐有诈。舆图在此,请殿下过目。”
沈青崖接过舆图,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北境事务上。谢云归指出了“苍狼部”要求的地点——位于两不管的缓冲地带,地形复杂,极易设伏。他的分析条理清晰,风险预判精准,提出的应对策略也老辣稳妥。
她听着,不时问几句,做出指示。公事公办的对话间,那股因刑部拟票而生的滞涩感,似乎被暂时压了下去。
然而,当正事议毕,谢云归告退前,他的目光再次状似无意地掠过那份刑部拟票,忽然开口道:“殿下可是在为信王府从犯的定罪之事劳神?”
沈青崖抬眸看他,神色已恢复平静:“刑部依律而拟,有何可劳神?”
谢云归却微微垂首,声音放低了些:“下官方才等候时,听茯苓提及,殿下近日为核实部分从犯情节,屡次调阅原始口供与证物细目,常至深夜。”他顿了顿,“殿下仁厚,体恤下情。然此案牵连众多,若标准不一,恐惹非议。不若……交由刑部与大理寺依律裁断,殿下只需最后勾决,如此,既全法度,亦不损殿下清誉。”
他的话,听着是劝她不必事必躬亲、以免落人口实。可沈青崖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看出了她的犹豫,甚至可能猜到了她犹豫的原因。他在用他的方式提醒她:按照规则来,不要将自己置于可能被指责“徇私”或“软弱”的境地。
这确实是稳妥的建议。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也符合她一直以来对外树立的形象。
可这一次,沈青崖心底那点被强行压下的滞涩,却因他这番“体贴”的提醒,反而翻涌起来。
她放下舆图,靠向椅背,目光落在谢云归看似恭谨、实则洞察一切的脸上,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对于永远需要权衡、永远需要扮演某种“正确”角色的厌倦。
“谢云归,”她开口,声音有些淡,“你觉得,法度之外,可还有‘情理’二字?”
谢云归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问出这样的问题。他谨慎答道:“法理不外乎人情。然谋逆重罪,关乎国本,当以峻法震慑,情理……或需让位于大局。”
“大局……”沈青崖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上冰凉的玉石镇纸,“所以,一个不知情的浆洗妇人和她病弱的儿子,便是可以为了‘大局’而牺牲的‘情理’,是么?”
谢云归瞳孔微缩。他立刻明白了她所指。也瞬间明白了她今日异常的疲惫与迟疑从何而来。
他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只剩下冰山融化的细微滴水声。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沈青崖,眼神不再仅仅是臣属的恭顺,而是多了一丝复杂的、近乎探究的东西。“殿下……是在怜悯他们?”
沈青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他的下一句话,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本宫只是觉得,律法的刀,落下时,或可更精准些。该杀的,绝不姑息;可悯的,……或许不必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