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终于说出来了”。
谢云归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她,像是无法理解她话中的含义。狂喜与更深的恐惧同时攫住了他。
沈青崖却没有解释。她微微用力,抽回了被他攥住的手腕,那里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的指痕。她低头看了看那圈红痕,又抬眸看向他。
“你想要的,本宫听到了。”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少了一层冰冷的隔膜,多了一丝……尘埃落定后的清晰。
“很贪心,很疯狂,也很……真实。”她评价道,像是在点评一件物品,“但这就是你,谢云归。不是‘应该’的谢侍郎,不是‘周全’的谋士。”
她向前一步,更靠近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仿佛在重新审视一件终于露出全部底色的珍宝。
“本宫厌烦了‘白抱的希望’,厌烦了精确计算的给予与回应。”她缓缓道,每个字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你想要真实?可以。”
“但从今往后,你也要准备好,承受本宫的真实。”
“本宫可能不会温柔,不会妥协,不会永远符合你的期待。本宫会有自己的算计,有自己的厌弃,有想把你踹开的时候,也可能……永远无法像你‘想要’的那样,完全‘属于’任何人。”
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语气斩钉截铁:
“这就是条件。”
“你若还要,便收下这样的沈青崖,连同她所有的不完美、不确定与可能的伤害。”
“你若不要,现在离开,本宫当你今夜什么都没说,日后依旧是君臣,是‘刀’与执刀人。”
“但只有这一次选择的机会。”
“想清楚。”
她说完,不再看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拿起之前那份他呈上的文书,仿佛真的开始审阅起来。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逼问与爆发,不过是清风拂过水面。
将最终的选择权,和随之而来的所有沉重后果,明明白白地,抛回给了他。
谢云归站在原地,看着她垂眸阅卷的侧影,烛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刚才那番歇斯底里的袒露,几乎抽空了他所有力气,也烧光了他所有理智。此刻,狂喜、恐惧、茫然、还有更深的不确定,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回涌,冲击着他虚脱的身体与混乱的头脑。
她给了他选择。一个比直接被拒绝或接受更艰难、也更真实的选择。
不是得到梦想中完美无瑕的“拥有”,而是接受一个真实的、有刺的、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掌控的沈青崖。
这甚至比他最坏的预期还要……残酷,却也更加……诱人。
因为这是真实的她。不是他幻想中的神只,而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会疲倦会算计也会心软的沈青崖。
他颤抖着抬起手,抹去脸上狼狈的泪痕。指尖冰凉。
然后,他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书案前。
没有跪下,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个超越了君臣礼仪的、近乎折损自身全部骄傲的躬。
“云归……”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音,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近乎虔诚的决绝。
“要。”
“无论殿下是什么样子,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
“云归……都要。”
一字一顿,重若千钧。
沈青崖翻动文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只是几不可察地,轻轻吁出了一口气。
眼底深处,那片燃烧的火焰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更深邃、更平静、却也更加坚不可摧的幽暗。
界河已毁。
新的游戏规则,由她亲手写下,也由他亲手接下。
从今往后,不再是“应该”与“回应”的礼貌戏码。
而是两个褪去所有伪装的、真实灵魂之间,最直接、也最危险的碰撞与纠缠。
她终于,不用再“白抱希望”了。
因为该掀的桌子,她已经亲手掀了。
而对面那个人,选择了留下,坐在了一片狼藉之中,准备迎接所有未知的风暴。
很好。
沈青崖唇角微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冰冷又真实的笑容,悄然浮现。
那么,这场游戏,就继续玩下去吧。
看看最终,是谁驯服了谁,又是谁,在真实的废墟上,建立起只属于他们的、扭曲而坚固的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