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挟着咸湿的凉意,卷着码头边的残叶簌簌翻飞,扑在苏清鸢与陆景年的脸上,带着未散的硝烟气息。两人立在黄浦江边的石阶上,望着那艘西洋商船化作水天相接处的一个小黑点,良久没有言语。夜色深沉如墨,岸边的渔火明明灭灭,映得江面波光破碎,如同两人此刻纷乱难平的心绪。
陆景年抬手抹去脸颊上凝结的尘土与血痕,玄色衣襟上的裂口还在隐隐渗着血珠,浸透了内里的素色中衣,他却浑不在意,只是垂眸,目光落在苏清鸢怀中紧紧护着的缠枝点翠簪上,沉声道:“幽蛇阁残党携半部藏宝录远遁海外,看那商船的旗号,应是与西洋的古董贩子有所勾结。此事绝非一朝一夕便能了结,日后定有无数风波。但眼下,最要紧的,是龙华塔下地宫的残局。方才地宫自爆引发地脉震荡,非遗本源之力怕是已经溃散,若不及时稳住,沪上乃至天下的非遗传承,都要断了根。”
苏清鸢闻言,缓缓收回眺望远方的目光,指尖轻抚过缠枝点翠簪的纹路。簪身的点翠历经百年岁月,依旧泛着莹润剔透的光泽,羽片细密,色泽浓艳,那是一代代匠人耗尽心血留存的灵气。这枚簪子与她袖中贴身藏着的另外两支古簪——流云纹白玉簪、缠莲银丝簪,隐隐相和,隔着层层衣料,都能感受到一股微弱却执着的共鸣,仿佛三颗心在同频跳动。
“沈玉容这厮,当真是歹毒至极。”苏清鸢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忧虑,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龙华塔,塔身巍峨矗立,在朦胧月色下静静伫立,飞檐翘角上的铜铃早已失了往日清脆的声响,整座塔都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他明知地宫与非遗本源一脉相连,竟不惜以自爆地宫为代价,想要彻底断了传承的根。若任由此地脉震荡下去,不消三日,龙华塔下的本源之力便会散尽,到那时,所有非遗技艺都会失去灵气滋养,那些传承百年的手艺,怕是要就此湮没在岁月里。”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衣袂翻飞的轻响,还有一道清亮中带着焦灼的女声:“清鸢!景年!可算找到你们了!”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素色襦裙的林晚棠提着裙摆,踩着被露水打湿的青石板快步奔来,她鬓边的珠花歪了,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她的手中还捧着一个雕工精致的紫檀木盒,盒盖用红绳紧紧缚着,即便隔得远,苏清鸢也能感受到木盒里传来的熟悉灵力波动。那里面,正是流云纹白玉簪与缠莲银丝簪——白日里为了防备幽蛇阁的突袭,特意交由心思缜密的林晚棠妥善保管,藏在龙华寺的禅房深处。
“地宫方向的地气不对劲,我刚从龙华寺的后山过来,住持师父说,塔下的灵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连寺里供奉的百年古佛,都黯淡了几分光彩。”林晚棠跑到两人面前,气息微喘,抬手拭去额角的汗水,将紫檀木盒郑重地递到苏清鸢手中,“三支古簪聚齐,唯有以古籍中记载的‘三簪聚气’之法,方能引动簪中灵力,稳住地脉本源。事不宜迟,你们快些动身吧,再晚,怕是就来不及了。”
苏清鸢接过木盒,指尖触及冰凉的紫檀木,一股温润的灵力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与怀中缠枝点翠簪的气息遥相呼应,三股力量交织缠绕,让她的心瞬间安定了几分。她抬眸看向陆景年,两人眼中皆是了然,无需多言,已然达成了默契。
“地宫入口已被巨石封死,方才爆炸的威力极大,碎石堆高达数丈,想要进去,需得先破开这乱石屏障。”陆景年话音刚落,便反手握住了腰间的玄铁长剑,剑鞘上的铜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他提剑转身,朝着龙华塔的方向大步走去,“我去开路,你们带着簪子随后跟上,切记,务必小心,以防还有幽蛇阁的余孽潜藏在暗处,伺机偷袭。”
夜色如墨,笼罩着龙华塔周遭的密林,树影婆娑,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三人的身影很快便隐入了浓荫之中,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惊起了树梢间栖息的寒鸦。此时的地宫入口,早已不复往日的隐秘模样,坍塌的巨石与断壁残垣堆积如山,月光洒在上面,泛着冷硬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尘味与血腥气,那是白日里那场恶战留下的痕迹。
陆景年深吸一口气,将玄铁长剑出鞘,剑光凛冽,划破了沉沉夜色。他足尖轻点,身形如鸿雁般跃起,落在碎石堆的顶端,手腕翻转,长剑挥舞间,剑气纵横,凌厉的剑意劈开了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那些坚硬如铁的巨石,在剑气之下,竟如同豆腐般脆弱,纷纷碎裂开来,碎石簌簌落下,在地面堆积成小山。
苏清鸢与林晚棠站在一旁,凝神戒备,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遭的密林,手中紧握着防身的短刃,以防还有漏网之鱼。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陆景年才收剑落地,玄色的衣袍上沾了不少尘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落在衣襟上。他抬手抹去汗水,沉声道:“入口已通,只是里面的情形未知,石壁松动,随时可能再次坍塌,你们跟紧我,切莫乱走。”
苏清鸢点了点头,将紫檀木盒抱在怀中,紧紧护着三支古簪,率先迈步走入那道被破开的甬道。甬道内一片狼藉,两侧的石壁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头顶不时有碎石掉落,发出沉闷的声响。三人借着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照明,火光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射在斑驳的石壁上。脚下是散落的兵器、残破的衣衫,还有几具早已没了气息的幽蛇阁弟子的尸体,处处可见方才那场混战留下的惨烈痕迹。
越往甬道深处走,周围的温度便越低,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三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苏清鸢怀中的三支古簪,忽然发出一阵淡淡的光晕,白、银、翠三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薄薄的光幕,将三人笼罩其中,那股阴冷之气瞬间便被隔绝在外,暖意融融。
“到了。”陆景年的声音打破了甬道内的寂静,带着一丝凝重。
苏清鸢抬眼望去,只见前方豁然开朗,正是地宫的主殿。只是此刻的主殿,早已不复往日的恢宏壮丽,穹顶塌陷了大半,断裂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满地都是碎裂的玉石、瓦砾与焚毁的古籍,昔日供奉在殿中的非遗宝物,或是被劫掠一空,或是被摔得粉碎。唯有殿中央的那座三尺高台,依旧完好无损,石台由千年暖玉雕琢而成,上面刻着繁复细密的纹路,盘旋交错,正是古籍中记载的“三簪聚气”的阵法图。
“这便是非遗本源的聚灵台,传说中,是初代传承人耗尽毕生心血,以地脉暖玉筑成,专门用来汇聚非遗本源之力的圣地。”苏清鸢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她缓步走上石台,小心翼翼地将紫檀木盒打开,将三支古簪一一取出,按照阵法图上的纹路,分别嵌入了三个凹槽之中。
流云纹白玉簪温润洁白,簪身雕刻着流云百蝠纹,嵌入凹槽的瞬间,便散发出淡淡的白光,如同月华倾泻;缠莲银丝簪银光流转,簪头的缠枝莲栩栩如生,随之亮起一道清冷的银芒;最后是缠枝点翠簪,翠色欲滴,光芒最为浓烈,如同雨后的青山,生机勃勃。三支古簪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三色光柱,直冲穹顶,将整个地宫照得亮如白昼,连那些堆积在角落的残垣断壁,都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