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雨,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缠绵。连绵了三日,把法租界的石库门泡得愈发温润,青砖缝里钻出的青苔吸饱了水汽,绿得晃眼。守护会的临时据点就藏在这片青瓦连绵的巷弄深处,门楣上那块“沈府”木牌被雨水浸得发黑,边角卷起些许,像个垂垂老矣的守护者,沉默地掩着内里的暗流涌动。
推开两扇厚重的乌漆大门,天井里铺着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檐角的铜铃被风一吹,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混着正厅里翻书的沙沙声,倒生出几分难得的静谧。苏清鸢坐在八仙桌的上首,指尖捏着一枚半碎的点翠残片,那是前几日在城西废弃绣坊的梁上找到的。残片不过指甲盖大小,翠羽已经失去了大半光泽,边缘被烟火熏得焦黑,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缠绕的莲枝纹路——那是宫廷造办处独有的“双勾缠枝”技法,与《非遗图谱》中记载的“缠枝点翠簮”工艺如出一辙。
她将残片轻轻放在铺着白绢的桌面上,拿起放大镜仔细端详,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你看这里,”她指着残片边缘一处极细微的刻痕,“这是‘宝翠阁’的暗记,当年清宫造办处的匠人出宫后开设宝翠阁,每一件点翠制品都会刻上这样的小标记。”
陆景年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白绢。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顺着苏清鸢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道极浅的“翠”字篆体刻痕,被缠枝纹路巧妙遮掩:“没错,前两支古簮上也有类似的暗记,只是位置更隐蔽。看来这残片确实是缠枝点翠簮的一部分,绣坊旧址就是宝翠阁当年的分号,这事跑不了了。”
坐在对面的老周端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雨前龙井,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我们已经把绣坊翻了个底朝天,除了这枚残片,只找到一本烧得只剩半页的账本。上面记着民国三年三月初七,有一笔‘西域货’的支出,金额大得惊人,后面跟着个‘柳’字,想来就是当年宝翠阁分号的掌柜。”
“柳掌柜?”苏清鸢抬起身,将放大镜放在桌上,“之前查宝翠阁的总档,说这位柳掌柜祖籍西域,光绪末年跟着父亲来沪上,一手点翠技艺出神入化,短短几年就把分号做得风生水起。可民国三年突然闭店,人也没了踪迹,有人说他卷了钱财回了西域,也有人说他被人灭口,尸骨都扔进了黄浦江。”
陆景年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潮湿的风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宣纸微微晃动。他望着巷口被雨水打湿的梧桐叶,声音低沉:“‘三簮聚气,非遗归宗’,前两支古簮分别藏着织锦和玉雕的核心技艺,都在江南一带现身。这第三支缠枝点翠簮,却突然牵扯出西域,或许‘归宗’二字,本就和西域有关。”
“西域?”林小婉抱着一摞古籍从偏房走出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蓝色的布裙沾了些灰尘,“清鸢姐,陆先生,我翻遍了守护会存的所有西域相关的典籍,找到了这本《西域工艺汇考》。你看这里,”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插画,“这上面画的‘缠枝点翠法’,和残片上的工艺完全一致!而且书中说,这种技法是西域于阗国传入中原的,只有于阗柳氏一族掌握核心秘诀,柳掌柜恐怕就是柳氏后人。”
苏清鸢接过古籍,泛黄的纸页带着淡淡的霉味,插画上的点翠步骤细致入微,从翠羽的选取、处理到粘贴、定型,与她所知的宫廷点翠技法有诸多不同,却更显精妙。她指尖划过“于阗柳氏”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这么说,缠枝点翠簮的根源在西域于阗?那‘非遗归宗’,会不会就是让技艺回归发源地?”
“未必,”陆景年转过身,目光落在古籍上,“非遗技艺的传承从不是回归某地,而是代代相传。我猜,柳氏一族手里,一定藏着更重要的东西。你看这页批注,”他指着插画旁一行娟秀的小字,“‘翠羽凝气,古卷藏魂’,这‘古卷’,说不定就是记载所有非遗技艺终极秘密的关键。”
林小婉凑过来一看,忍不住惊呼:“难道是传说中的《非遗秘录》?我小时候听爷爷说过,这本秘录藏着中华非遗的根基,能让持有者掌控所有技艺的核心,甚至能复原早已失传的技法。只是这秘录一直只存在于传说中,没人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
老周放下茶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如果真有这本秘录,幽蛇阁肯定也在找。他们追查古簮这么久,绝不仅仅是为了几件古董,怕是早就盯上了秘录里的秘密。现在我们只找到一枚残片,连完整的缠枝点翠簮都没见到,更别说秘录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负责外围警戒的阿武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他手里捏着一个暗黑色的信封,信封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攥了很久,雨水打湿了一角,晕开些许墨痕。
“苏小姐,陆先生,”阿武的声音有些发紧,“刚才在巷口的石狮子常信件。”
苏清鸢心中一紧,伸手接过信封。入手微凉,材质是极少见的西域黑麻纸,粗糙却坚韧,摸起来带着砂砾般的触感。她下意识地翻过信封,目光骤然凝固——右下角赫然印着一个蛇形图腾,蛇身盘绕成圈,吐着分叉的信子,眼睛用朱砂点染,透着一股阴冷诡异的气息。
“是幽蛇阁的标志!”老周猛地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刀鞘与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据点的位置我们一直守得很严,除了自己人,没人知道!”
陆景年示意老周稍安勿躁,接过信封仔细检查。他指尖划过信封边缘,没有发现任何邮戳,也没有署名,封口是用西域特有的沥青粘合的,已经有些开裂。“送信人应该不是专业的信使,更像是幽蛇阁的底层成员,或者被他们胁迫的人,”他沉声道,“沥青封口手法粗糙,而且信封上有三个不同的指纹,说明经过了至少三个人的手。”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折叠得整齐的黄纸,纸面上有些褶皱,像是被人反复揉搓过。展开黄纸,一行潦草的毛笔字映入眼帘,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仓促间写下的:“西域古卷藏非遗终极秘密,海外势力已启程。”
短短十七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正厅里炸开,瞬间打破了之前的静谧。林小婉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古籍差点掉在地上:“海外势力?幽蛇阁不是一直盘踞在华北和江南一带吗?怎么会和海外势力扯上关系?”
老周的脸色变得铁青:“这会不会是调虎离山计?故意散布假消息,让我们分兵去查西域和海外势力,他们好趁机寻找缠枝点翠簮和秘录?”
苏清鸢拿起黄纸,凑近油灯仔细端详。灯光下,黄纸的纤维清晰可见,是西域于阗产的桑皮纸,这种纸吸水性极强,不易保存,在中原极为罕见。再看字迹,笔锋凌厉,却带着一丝西域书法的韵味,墨汁里掺了沙棘汁,隐隐透着一股淡淡的酸味——这是西域人写字的习惯,为了让墨汁在干燥的气候里更快凝固。
“消息大概率是真的,”苏清鸢的声音有些发沉,“桑皮纸、沙棘墨、还有这带着西域韵味的字迹,都不是中原人能轻易模仿的。而且你们看这个蛇形图腾,”她指着信封上的图案,“比我们之前见过的幽蛇阁图腾多了一道尾刺,之前追查幽蛇阁分舵时,曾听说他们有个海外分支,图腾上就有尾刺,号称‘毒刺堂’,行事比本土幽蛇阁更狠辣。”
陆景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如果毒刺堂真的和海外势力勾结,事情就麻烦了。幽蛇阁想要秘录,是为了掌控非遗技艺谋取私利;海外势力掺和进来,恐怕不止是为了技艺,更是想挖走中华非遗的根基,让这些传承千年的技艺流入海外。”
“可他们怎么会知道西域古卷的事?”阿武忍不住问道,“我们也是刚查到柳掌柜和西域的关系,幽蛇阁的消息怎么会这么灵通?”
“或许,柳掌柜当年的失踪,就和幽蛇阁有关,”苏清鸢沉吟道,“民国三年,正是幽蛇阁开始在沪上活动的时候。说不定他们当年就找到了柳掌柜,想逼问古卷的下落,柳掌柜宁死不从,才假意闭店,带着古卷逃回了西域。只是不知为何,这件事现在又被翻了出来,还引来了海外势力。”
老周叹了口气:“现在真是进退两难。我们还没找到缠枝点翠簮的下落,幽蛇阁步步紧逼,现在又冒出来个海外势力。西域那么大,我们去哪里找柳掌柜的踪迹,又去哪里找那本古卷?”
陆景年走到八仙桌旁,拿起那枚点翠残片,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缠枝纹路:“消息里说‘海外势力已启程’,说明他们还没到沪上,我们还有时间。当务之急,是先找到缠枝点翠簮。既然残片是在宝翠阁分号找到的,柳掌柜当年肯定在那里留下了线索,只是我们之前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