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号”劈开粼粼波光,在东海海域平稳航行。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卷起苏清鸢鬓边的碎发,她倚在甲板的栏杆上,望着远处水天相接的尽头,手中轻轻摩挲着怀中的蜀锦锦袋,三支古簮的温润触感透过细密的针脚传来,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静。云纹缠枝簮的羊脂玉质地细腻,银丝嵌宝簮的蓝宝石微凉,还有那支失而复得的缠枝点翠簮,孔雀石的翠色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三簮仿佛在她掌心轻轻震颤,与海风的韵律共振,似在诉说着一段跨越千年的非遗传承脉络。
陆景年站在她身侧,玄色衣袍被海风拂起一角,露出腰间佩剑的银质剑穗,剑穗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玉佩,与苏清鸢锦袋上的纹样同出一脉。他手中握着那本泛黄的《西域风物志》,指尖停留在“流沙部落”的记载上,沉声道:“按老周船主的估算,明日傍晚便能抵达凉州码头。只是幽蛇阁既已提前动身前往西域,绝不会轻易让我们顺顺利利登岸,海路之上,说不定早有埋伏,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海面,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波澜。
沈砚辞靠在桅杆上,把玩着新换的钢骨折扇,扇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扇面上的竹石图在海风里猎猎作响。他望着远处偶尔掠过的海鸟,嘴角勾起一抹不羁的笑:“怕什么?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双打一双。这‘长风号’伪装成江南丝绸商队的货船,船体结实得很,还有老周船主这跑了十几年海路的老江湖坐镇,就算遇到些跳梁小丑,也够他们喝一壶的。”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却始终留意着四周的动静,折扇的扇坠在阳光下晃动,那是一枚暗藏玄机的玄铁短刃,只需轻轻一捻,便能出鞘制敌。
老周船主正指挥着船工们检查船帆,他赤着膊,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了海风与烈日留下的痕迹,见三人神色凝重,便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大笑着走过来:“三位放心,我老周跑这条海路从南到北,什么风浪没见过?幽蛇阁就算再厉害,也不敢在公海上明目张胆地劫船,真要闹大了,巡捕房的海巡舰可不是吃素的。再说,这船底藏着暗舱,万一真遇上硬茬子,你们躲进去,我自有办法脱身。”他拍了拍胸脯,黝黑的脸上满是自信,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常年走南闯北的江湖气。
苏清鸢浅浅一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点头道谢:“有老周船主在,我们自然放心。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还需劳烦船主多派些人手值守,尤其是夜间,切莫大意。”她转头看向船舱方向,目光掠过甲板上堆放的丝绸货箱,“我去看看那些丝绸货物,顺便检查一下行囊里的图谱和药材,免得途中受潮或者出什么岔子。”
陆景年与沈砚辞对视一眼,一同跟上。船舱底层宽敞而干燥,堆满了打包好的丝绸,杭绸的莹白如雪,蜀锦的艳丽如虹,云锦的华贵如霞,层层叠叠码放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的丝线清香与桐油的味道——这些丝绸都经过了特殊的防潮处理,不仅是完美的伪装,也是苏清鸢特意准备的物资。西域丝绸价格高昂,若遇到关卡盘查,正好可以用这些货物搪塞;若是途经部落村寨,这些华美的丝绸更是绝佳的交换品,能换得水、粮食与必要的向导信息。
苏清鸢蹲下身,打开自己的樟木行囊,仔细检查着里面的物什。一沓沓手绘的苏绣图谱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上面记载着“双面绣”“打籽绣”“盘金绣”等失传的非遗绣法,是苏家世代传承的珍宝;数十支粗细不一的绣花针插在牛角针囊里,闪烁着银光;还有一小罐金疮药、一包甘草片、一瓶牛黄解毒丸,都是陆景年特意为她准备的常用药材;最底下压着的,是那本线装的《苏家非遗记》,书页泛黄,边角微微卷起,上面的字迹是太祖母亲手所写,记录着三簮的渊源与西域非遗的零星线索。
陆景年则走到一旁的木箱边,取出一卷羊皮舆图,在舱板上缓缓展开。舆图上用朱砂标注着从凉州到敦煌的路线,沙漠、绿洲、山脉、石窟的标记清晰可见,他指尖顺着丝路的走向划过,在“黑风口”“月牙泉村”“流沙部落”等关键地点反复摩挲,时不时用炭笔做着补充标记。“从凉州到敦煌,陆路要走半月有余,这段路最是凶险,不仅有风沙肆虐,还有马匪横行,如今再加上幽蛇阁与流沙部落勾结,更是步步惊心。”他眉头微蹙,语气凝重,“我们必须提前规划好备用路线,一旦遇袭,也好有退路。”
沈砚辞则在另一角清点兵器,他将三把玄铁短刃擦拭得锃亮,又检查了几包炸药的引线,确保干燥易燃,还将几枚烟雾弹塞进腰间的布袋里。“这些家伙什,在沪上没派上大用场,到了西域,怕是要天天见血了。”他掂了掂手中的短刃,寒光映着他的眉眼,“对了,清鸢,你绣的那些防雨绸布罩呢?沙漠中阵雨来得快,说下就下,可得把这些书籍图谱保护好,要是被打湿了,哭都来不及。”
苏清鸢闻言,从行囊侧袋里取出三个折叠整齐的绸布罩,展开后露出上面精致的缠枝莲纹,纹路细密,针脚均匀,一看便知是精心绣制的。“都准备好了,这绸布是用桐油浸泡过的,防水防潮,还能防沙,正好能套在行囊外面。”她将绸布罩分递给二人,又指了指罩子边缘的系带,“系紧些,免得被风沙吹跑了。”
陆景年接过绸布罩,看着上面栩栩如生的缠枝莲纹,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还是你想得周到,这些细节,我们倒是疏忽了。”
沈砚辞也啧啧称赞:“清鸢的手艺,真是没得说,这缠枝莲纹绣得比画的还好看,就算套在行囊上,也是件艺术品。”
就在三人各司其职,忙碌之际,甲板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打破了船舱内的宁静:“船主!不好了!东南方向有两艘快船正朝着我们这边驶来,速度极快,船头上还插着黑旗,看样子来者不善!”
是负责了望的船工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老周船主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几分呵斥与镇定:“慌什么!把帆降一半,保持匀速行驶,别让他们看出我们的慌张!我去看看!”
三人心中一凛,对视一眼,皆是神色凝重。幽蛇阁的人,终究还是追上来了。
“走,上去看看!”陆景年当机立断,一把抓起腰间的佩剑,率先朝着甲板冲去。沈砚辞将短刃揣进怀里,紧随其后。苏清鸢则迅速将图谱与《苏家非遗记》塞进暗格,又将三个绸布罩紧紧系在行囊上,这才提着裙摆,快步登上甲板。
此时的甲板上,已经乱作一团。船工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有的忙着降帆,有的握着船桨严阵以待,还有的取出了藏在船舱里的弓箭,面色紧张地望着远处的海面。老周船主站在船头,手搭凉棚,眉头紧锁地盯着那两艘越来越近的快船。
苏清鸢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东南方向的海面上,两艘快船如离弦之箭般驶来,船身狭长而轻便,船头尖锐,正是适合在近海突袭的船只。最引人注目的是,两艘快船的船桅上,都插着一面黑色的旗帜,旗帜上绣着一条扭曲的蛇形图案,蛇头狰狞,吐着信子——正是幽蛇阁的标志!
“果然是他们!”陆景年眼神一沉,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沈兄,你带人守住船头,防止他们登船;清鸢,你负责保护船舱里的物资和暗格里的图谱,绝不能让幽蛇阁的人靠近船舱半步;我去协助老周船主操控船只,尽量避开他们的撞击。”
“没问题!”沈砚辞收起了平日里的散漫,眼神变得凌厉如刀,他一把夺过身边船工手中的弓箭,掂了掂分量,“正好让我试试这新扇骨的厉害!”
苏清鸢也立刻点头,她虽然不擅长正面厮杀,但护守物资却是责无旁贷。她迅速回到船舱入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同时从袖中取出几枚绣花针,捏在掌心——这些看似普通的绣花针,在她手中,却是能致人穴道的暗器。
快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上的人影。那些幽蛇阁弟子个个穿着黑色短打,手持弓箭与弯刀,脸上带着凶神恶煞的神情,显然是有备而来。
“放箭!”
随着一声厉喝,对面快船上的弓箭手齐齐放箭,数十支箭矢如同雨点般朝着“长风号”射来,箭尖闪烁着寒光,显然淬了剧毒。
“快躲!”老周船主大喊一声,率先蹲下身。
船工们纷纷躲到船舱两侧的挡板后,箭矢“嗖嗖”地射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有的甚至穿透了木板,露出半截箭身,箭尖的黑色毒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这群杂碎,竟然用毒箭!”沈砚辞怒骂一声,抬手一箭射了回去,正中一名弓箭手的肩膀。那名弟子惨叫一声,坠入海中。
“放火箭!烧了他们的船帆!”对面的快船上传来一声更加凶狠的厉喝。
话音未落,数十支燃烧的火箭顿时射向“长风号”,如同一条条火蛇,裹挟着炽热的气焰,朝着船帆和船舱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