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秋末,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冷。黄浦江面烟波浩渺,细雨如丝,织得天地间一片朦胧。一艘挂着“顺安号”铭牌的乌篷大船正缓缓驶离十六铺码头,船帆在江风中舒展,溅起的水花打在船板上,晕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苏清鸢立在甲板上,身上裹着一件月白色的夹棉披风,领口绣着几簇淡雅的兰草。她望着渐渐远去的沪上码头,青砖黛瓦的建筑群在烟雨里若隐若现,龙华塔的塔尖刺破云层,依稀可见几分肃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系着的一支古簪——那是“缠枝莲纹银鎏金簮”,三支古簮中的一支,簪身的缠枝纹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精湛的锻打技艺。
“风大,小心着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陆景年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沉稳,身上的青灰色长衫被江风拂起一角,露出腰间悬挂的玉佩,与苏清鸢的古簪遥遥相对,碰撞时偶尔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清鸢回过头,眼底还带着几分对沪上的留恋,却更多的是坚定:“景年,你说我们这一去,真能找到缠枝点翠簮吗?”
陆景年顺势站在她身侧,目光投向江天一色的远方,语气笃定:“‘三簮聚气,非遗归宗’,这秘语不会错。前两支古簮已经现世,第三支必然藏在与丝路相关的地方。幽蛇阁紧追不舍,说明他们也查到了关键线索,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找到。”
两人说话间,江面的风愈发紧了,细雨打在脸上带着凉意。陆景年抬手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颈侧的肌肤,带着一丝暖意,让苏清鸢莫名安定了几分。
“进船舱吧,”陆景年收回手,语气自然,“船工说再过两个时辰就能驶出黄浦江,进入长江水道,接下来的路程怕是不太平。我们正好趁这个时候,再梳理一遍线索。”
苏清鸢点头应允。两人转身走进船舱,舱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与喧嚣。这间船舱是陆景年特意包下的上房,布置得简洁雅致,一张八仙桌摆在中央,上面铺着素色的桌布,角落里放着两个樟木箱子,里面装着两人的行囊与查案所需的物件。舱壁上挂着一幅简略的丝路地图,上面用朱砂笔圈出了几个关键地点,都是之前根据线索推测出的可能藏有古簪的地方。
陆景年倒了两杯热茶,递了一杯给苏清鸢:“先暖暖身子。”
苏清鸢接过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浅啜一口,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之前在沪上追查时,我们从龙华塔的僧人那里得知,缠枝点翠簮与明清时期的点翠技艺有关,而当年的点翠匠人,不少都随着丝路商队往来于中原与西域之间。”她放下茶杯,指尖落在八仙桌上摊开的一张拓片上,拓片上是半截模糊的铭文,“这是我们在龙华塔地宫找到的残碑拓片,上面‘翠羽西来,枝缠非遗’六个字,应该就是指向丝路的关键。”
陆景年俯身看着拓片,眉头微蹙:“点翠技艺的核心在于翠羽,而最好的翠羽多产自西域葱岭一带。当年丝路繁盛,商队不仅运送货物,也促进了各类技艺的交流。缠枝点翠簮作为守护非遗的古物,极有可能藏在当年丝路沿线的某个技艺传承地。”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地图上的一个红点,“比如敦煌、吐鲁番,或是河西走廊一带的古镇。”
“可丝路绵延数千里,我们这样盲目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苏清鸢面露难色,“幽蛇阁势力庞大,眼线众多,他们若是分头行动,我们恐怕会落入下风。”
她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之前在沪上,幽蛇阁的人几次设下陷阱,若不是陆景年反应迅速,两人早已身陷险境。那些人行事狠辣,为了得到古簪,不惜破坏龙华塔的文物,甚至伤害无辜的技艺传承人,可见其野心之大。
陆景年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珏,玉珏上刻着复杂的缠枝纹路,与苏清鸢腰间的古簪纹路隐隐呼应。“这是我从祖父留下的遗物中找到的,”他轻声说道,“之前一直不解其用,直到看到你那支缠枝莲纹银鎏金簮,才发现两者的纹路能够拼接在一起。”
他将玉珏放在拓片旁,果然,玉珏上的纹路与拓片上的残文恰好契合,形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案——那是一支栩栩如生的缠枝点翠簮,簪头的翠羽栩栩如生,簪尾却连接着一条蜿蜒的路线,正是丝路的缩略图。
苏清鸢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原来这玉珏是钥匙!你看,这路线的终点,似乎是在敦煌附近的一座古城遗址。”
陆景年点头,指尖顺着路线划过:“没错,这应该就是缠枝点翠簮的藏身之处。敦煌作为丝路重镇,不仅是佛教艺术的宝库,也是各类非遗技艺的交汇之地。点翠、刺绣、泥塑等技艺在这里传承千年,龙华塔下的非遗根基,或许也与敦煌的文化传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在两人专注分析线索时,船舱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脚步很轻,似乎刻意放轻了动作,却还是被耳力极佳的陆景年捕捉到了。他眼神一凛,抬手示意苏清鸢噤声,自己则缓缓起身,悄无声息地挪到舱门旁,右手握住了腰间的佩剑剑柄。
脚步声在舱门外停顿了片刻,接着便传来船工的声音,带着几分憨厚:“陆先生,苏小姐,外面风大,要不要小人给您添些炭火?”
陆景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沉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们之前吩咐过,若无要事,不必前来打扰。”
“回先生的话,已经是未时了,”船工的声音依旧憨厚,“江面起了雾,船速慢了些,舵爷让小人来问问二位,要不要调整行程,或是准备些吃食。”
陆景年透过舱门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外面站着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船工,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双手端着一个炭火盆,身上沾着些许船板上的青苔,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异常。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艘“顺安号”是他通过可靠渠道联系的,船主是多年前受过陆家恩惠的故人,按理说不该有问题,可这船工的眼神,似乎藏着一丝闪躲。
“不必了,”陆景年语气平淡,“炭火足够,吃食也不着急,你先下去吧,有需要我们会叫你。”
“好嘞。”船工应了一声,转身慢慢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景年这才打开舱门,目光追随着船工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船舱拐角。他眉头紧锁,转身对苏清鸢说道:“这个船工有问题。”
“怎么说?”苏清鸢也站起身,脸上带着警惕。
“他的脚步声虽然刻意放轻,但落脚的姿势却不像是常年在船上劳作的人,”陆景年分析道,“而且他说话时,左手一直下意识地按着腰间,那里似乎藏着东西。最重要的是,我记得船主说过,船上的船工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伙计,每个人的左手上都有常年握船桨留下的厚茧,可刚才那个船工的手,却异常光滑。”
苏清鸢心中一沉:“难道是幽蛇阁的人混上船了?”
“极有可能,”陆景年走到八仙桌旁,重新坐下,“幽蛇阁的人眼线众多,我们离开沪上的消息,想必已经被他们知晓。他们要么是想在途中截杀我们,要么是想跟着我们,找到缠枝点翠簮的下落。”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苏清鸢问道,“要不要通知船主,把这个人拿下?”
陆景年摇了摇头:“暂时不必。我们现在还不确定船上还有没有其他同伙,若是打草惊蛇,反而会陷入被动。而且,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将计就计。”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既然他们想跟着,我们就故意露出一些破绽,让他们以为我们的目的地是别处,等到了长江口,再想办法摆脱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