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暮春总带着三分湿意,江风卷着水汽掠过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将苏清鸢鬓边的碎发吹得微扬。她指尖攥着半块从龙华塔下捡到的青铜残片,上面刻着的缠枝莲纹与前两支古簮的纹样隐隐呼应,只是边缘被利器凿得残缺,露出暗褐色的铜锈,像是在无声诉说着曾遭的劫掠。
“幽蛇阁的人动作比我们快。”陆景年站在她身侧,玄色长衫被江风鼓得猎猎作响,他目光扫过江面上来往的船只,眼神沉如深潭,“方才在塔下,那几个蒙面人的掌法,与三年前截杀点翠匠人的黑衣人如出一辙。”
苏清鸢颔首,将青铜残片小心翼翼收进随身的锦囊:“‘三簮聚气,非遗归宗’,缠枝点翠簮既是最后一支,必然是幽蛇阁的重中之重。他们急于找到古簮,恐怕不只是为了其中的宝藏,更是想毁掉非遗技艺的根基。”她话音刚落,远处的江面突然卷起一阵狂风,原本还算平静的水波瞬间变得汹涌,江面上的渔船纷纷收帆,朝着岸边疾驶而来,天空也骤然阴沉下来,乌云像是被墨汁染透,层层叠叠压向江面。
“要变天了。”陆景年抬手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肩头,“这江面上的风暴来得急,我们得找个地方避一避。”
苏清鸢抬头望去,只见江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远处的渡口已经一片混乱,行人纷纷四散奔逃。她目光扫过江边一处不起眼的巷口,那里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依稀能辨认出“沈记点翠”四个字,字迹斑驳,想来是家有些年头的老铺子。“去那边看看。”她拉着陆景年的衣袖,快步朝着巷口走去。
巷子狭窄而幽深,两侧的墙壁爬满了青苔,雨点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走到巷尾,那间“沈记点翠”的铺子果然还在,只是木门虚掩着,门楣上的雕花已经褪色开裂,窗棂上糊着的窗纸也破了几个洞,透着里面昏黄的光。
陆景年上前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侧耳听了听,除了风声雨声,只有隐约传来的金属碰撞声。“里面有人。”他低声对苏清鸢说,随即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的老旧声响,仿佛打破了这间铺子沉寂已久的时光。铺子不大,陈设简单,靠北墙摆着一张长长的木案,案上散落着几片翠羽、几卷银丝和一些打磨工具,墙角堆着几个木箱,上面落满了灰尘。屋子中央,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细小的银丝,专注地摆弄着什么,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
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袖口卷起,露出布满老茧和划痕的双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变形。他的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额头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此刻,他正眯着眼睛,将银丝小心翼翼地缠在一片翠羽上,动作缓慢而精准,仿佛周遭的风暴与他毫无关系。
“老人家。”苏清鸢轻声开口,生怕惊扰了他。
老者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带着几分警惕和疑惑。他的眼睛不算大,但眼神却很清亮,像是能看透人心。“你们是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有力量。
“我们是路过的,外面下着大风暴,想进来避一避雨,还望老人家行个方便。”苏清鸢温声说道,语气诚恳。
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苏清鸢身上的披风、陆景年腰间的玉佩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门外的狂风暴雨,最终点了点头:“进来吧,外面雨大。”
陆景年扶着苏清鸢走了进去,顺手关上了木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铺子里面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和翠羽的清香,混合着些许陈旧木料的味道,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多谢老人家。”苏清鸢道了声谢,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老者面前的木案上。只见案上摆着一件未完成的点翠首饰,那是一支簪子的雏形,簪头已经镶好了几片翠羽,色泽鲜亮,翠色欲滴,正是点翠技艺中最上乘的“硬翠”。而那簪头的纹样,竟然是缠枝莲纹,与她手中青铜残片上的纹样,还有前两支古簮的纹样,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她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下意识地看向陆景年,发现陆景年也正盯着那支未完成的簪子,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
老者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将手中的银丝放下,拿起那支未完成的簪子,轻轻摩挲着,眼神中带着几分眷恋和无奈:“这是点翠,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可惜啊,现在已经没几个人会了。”
“老人家,您这簪头的缠枝莲纹,倒是别致得很。”苏清鸢试探着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
老者抬了抬眼,看了她一眼:“这是祖传的纹样,我们沈家做了三代点翠匠人,一直都是用的这个纹样。”他顿了顿,又说道,“只是这纹样,说起来也有些蹊跷,我祖父曾说过,这缠枝莲纹并非普通的装饰,而是与一支古簮有关。”
苏清鸢和陆景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没想到避个风暴,竟然能遇到与缠枝点翠簮相关的匠人。
“哦?不知老人家可否详细说说?”陆景年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
老者叹了口气,将簪子放回案上,说道:“我祖父是清末最好的点翠匠人,当年曾为宫里的娘娘做过点翠首饰。他说,这缠枝莲纹,源自一支上古传下来的古簮,名为缠枝点翠簮,是点翠技艺的根源。据说,那支古簮上的翠羽,是用南海深处的千年翠鸟羽毛制成,色泽永不褪色,而且蕴含着一股神奇的力量,能够护佑点翠技艺代代相传。”
“只是后来,时局动荡,那支古簮不知流落何方。我祖父穷尽一生,也没能找到它的下落,只留下了这个纹样,让我们后人代代相传,希望有朝一日,能凭着这个纹样,找到那支古簮,让点翠技艺重现辉煌。”老者的声音带着几分惋惜,还有几分不甘。
苏清鸢听得心头一动,连忙从锦囊里取出那块青铜残片,递到老者面前:“老人家,您看这个。”
老者接过青铜残片,眯着眼睛仔细看了起来,当他看到上面的缠枝莲纹时,眼睛猛地一亮,双手都有些颤抖:“这……这是缠枝点翠簮上的纹样!没错,就是它!我祖父的笔记里画过,一模一样!”他激动地看着苏清鸢,“姑娘,你这残片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龙华塔下捡到的。”苏清鸢如实说道,“我们一直在寻找缠枝点翠簮的下落,因为有人想毁掉它,还有它所守护的非遗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