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残阳的血色,在甲板上来回扑打。郑芝龙立在艉楼阴影里,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却落在几步之外的弟弟身上。郑芝虎倚着舷墙,指尖扣住木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浪头一颠,他整个人跟着晃了晃,脸色在夕光里显出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郑芝龙喉头滚动,低声唤道:“阿虎,回舱里去。外头潮气重,你又咳了。”
郑芝虎勉强扯了下嘴角,想笑,却只发出短促的喘息。他抬手想摆两下示意无妨,指尖却止不住地抖,像桅杆上残破的旗。那一瞬,郑芝龙的心口像被旧锚钩住,猛地往下沉——当年若不是自己一意孤行,非要与汉国舰队硬碰,弟弟怎会挨那枚铅弹?血在甲板上漫开的画面,至今还会在夜里翻上来,烫得他眼底发涩。
军师走近,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担忧:“大当家,二当家这脸色,在风口里再站半炷香,怕是要撑不住。海上湿寒,旧创最忌反复。再这么奔波,咳血只会更凶。”
郑芝龙没回头,只盯着弟弟的侧影,嗓音哑得厉害:“我知道……是我当年太狂。”
他抬手想扶,却在半空停住,仿佛怕一碰就把人碰碎,“若不是我执意冲阵,他何至于此?”
郑芝虎听见,偏过头来,声音轻得像风刮过破帆:“哥,别再把旧事往身上揽。命是我自己捡回来的,海也是我自愿跟着跑的。”
话虽如此,他额角却渗出冷汗,顺着鬓角滑到下颚,滴在木板上,颜色竟比夕阳还深。他喘了口气,胸膛起伏得急促,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与看不见的疼痛角力。
军师不忍,低声补了一句:“大当家,二当家的身子再经不起折腾。若还要在海上熬,得先靠岸静养,寻个干爽处,把旧创里的湿毒逼出来。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像暗礁一样横在众人心口。
郑芝龙终于伸手,稳稳握住弟弟的手腕——那只手冰凉,脉搏却跳得紊乱。他深吸一口气,像把海浪的咸涩一并吞进喉咙:“那就靠岸。船队再急,也不差这几日。阿虎的命,比什么都重。”
说罢,他侧头吩咐左右:“传令下去,就近寻避风港,升火煮姜汤,再请郎中。谁敢慢一步——”
他声音陡然沉下去,像压低的雷,“就自己跳海里喂鱼。”
郑芝虎靠在兄长臂弯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努力弯了弯嘴角:“哥,别这么凶……我还没那么容易死。”
郑芝龙没答话,只把弟弟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把当年那一枚铅弹从记忆里生生拽出来。海风仍在吹,卷起浪花,也卷起他眼底那抹化不开的悔意。
暮色像湿布一样贴在甲板上,海风带着盐腥与焦油味,吹得灯笼摇晃。郑芝龙安顿好郑芝虎,掩上舱门,脚步沉重地走上甲板。木板在他靴底发出暗哑的吱呀声,仿佛替他把胸口的闷叹也一并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