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如此直白的言语,上首的段祺瑞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徐树铮的措辞过于激烈。
在座其他人,如傅良佐本人,脸色更是瞬间变得难看起来,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与难堪。
然而,在这不适与难堪之下,包括面红耳赤的傅良佐在内,却没有人心底里真正觉得徐树铮说错了。
他们这个以段祺瑞为核心的团体,聚拢于此,自然有对权势的贪恋与经营,有派系利益的盘算与维护,这是乱世军阀难以避免的底色。
但平心而论,若说他们全然没有一颗希望看到中华民国摆脱积弱,走向建设与富强的心,那也是不公允的。
他们中的许多人,早年也曾怀揣报国之志,在“强兵救国”的道路上摸索过。
只是后来,渐渐迷失于派系倾轧与权力博弈的泥潭。
傅良佐方才那番“保持独立、保留元气”的说辞,细究起来,其核心逻辑首先是为了自保。
甚至带有几分待价而沽、火中取栗的投机色彩。
与“为国家保存元气”的崇高口号相比,私心显然更重,与他们内心深处尚存的那点“建设富强民国”的初衷,有些背道而驰了。
众人能理解傅良佐为何如此说,无非是不甘心以“失败者”、“投降者”的身份黯然退出历史舞台。
试图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看似能维系体面与主动权的稻草。
这种心情,在座诸人谁又能免俗?
谁又心甘情愿将经营半生的权柄拱手让人,从此寄人篱下,前途未卜?
没有人心甘情愿!
可是,理解归理解,现实归现实。
那支日行百里的国防军正在逼近,那场一日尽歼协约国舰队的大捷震动寰宇。
大势终究不可逆。!
个人的不甘、派系的盘算,在这碾压一切的洪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见众人沉默,气氛凝重,段祺瑞知道,必须有人来为这场争论、也为皖系乃至北洋的未来,做一个了断了。
他缓缓睁开一直微阖的双眼,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傅良佐身上,语气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
“又铮所言,虽直白了些,但理,是正的。”
他先肯定了徐树铮的核心观点,随即转向傅良佐,语气转为一种劝导式的严厉,
“清臣,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此时,必须摆正心态,认清事实。”
段祺瑞略微前倾身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引导着众人进行一场换位思考:
“你我设身处地想一下,倘若今日,是我们坐拥国防军那般压倒性的优势。
陆上有碾压列强陆军的百战雄师,海上有覆灭列强庞大舰队之威,内有革新之气,外有震慑列强之势。
如此,我们会如何做?
会容许其他势力割据一方,自行其是,游离于我们的政令军令之外吗?
会留下可能的隐患,让内部力量无法统合吗?”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问题在每个人心中回荡,然后自己给出了答案,也是基于现实最合理的推断:
“不可能的。”段祺瑞缓缓摇头,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
这不仅仅是为了确立无人挑战的最高权威,更是为了一个最现实、最紧迫的目标:
统合整个中华民国的一切力量,拧成一股绳,以应对几乎必然会卷土重来,且报复心切的协约国集团联军!
外患如此迫在眉睫,内部分裂便是取死之道。
因此,一统宇内,彻底结束割据,是国防军政府当前势在必行,绝无妥协余地的根本大计!
任何试图维持独立或半独立状态的想法,不仅不切实际,更是逆势而为,自绝于国家民族的需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