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纯粹的、绝对的黑暗。

韩枫的意识在其中沉浮，仿佛回到了宇宙诞生之前的“无”的状态。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甚至连“自我”这个概念都开始模糊。

这就是心魔之劫。

不是外敌入侵，不是法则攻击，而是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恐惧——那些被理智压制、被道心封印的软弱、怀疑、绝望。

“你为什么要修炼？”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和韩枫的声音一模一样，但更加冷漠，更加......真实。

韩枫的意识凝聚，化作人形，站在黑暗的虚空中。

“为了什么？”他回答，“最初，只是为了活下去。后来，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再后来，是为了守护诸天万界。”

“是吗？”心魔的声音带着嘲讽，“真的只是为了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没有对长生的渴望？没有对力量的贪婪？没有......想要成为至高无上的主宰的野心？”

韩枫沉默。

心魔说得对。

人非圣贤，怎么可能没有私心？

他确实渴望长生，渴望力量，渴望站在众生之巅。这些欲望，在漫长的修炼生涯中，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更崇高的目标掩盖了。

“承认吧。”心魔的声音越来越近，一个黑影从黑暗中走出，它的轮廓和韩枫完全一样，但眼睛是纯粹的黑色，“你就是一个伪君子。嘴上说着为了苍生，实际上不过是在满足自己的欲望。”

黑影走到韩枫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立，就像照镜子。

“看看你走过的路。”黑影挥手，黑暗中浮现出无数画面，“你杀过多少人？为了争夺资源，为了自保，为了所谓的‘大局’。”

画面中，有韩枫第一次杀人时的颤抖。

有他在秘境中为了争夺一株灵草，将竞争对手斩杀。

有他在宗门大比中，故意废掉对手的修为。

有他在外域征战中，为了震慑敌人，屠灭一整支军队。

“这些人的命，就不是命吗？”黑影的声音如刀，“你说要守护苍生，但这些死在你手上的人，难道不是苍生的一部分？”

韩枫看着那些画面，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从未忘记自己手上沾染的鲜血。每一个死在他手下的人，他都记得。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那是他选择承担的责任。

“我承认，我杀过人。”韩枫缓缓开口，“但我从未滥杀。每一次出手，都有理由。要么是为了自保，要么是为了守护，要么是......”

“是为了‘大局’对吧？”黑影打断他，“多么熟悉的借口。所有的暴君、所有的屠夫，都这么说。为了大局，牺牲少数人是值得的。那么我问你——如果有一天，为了拯救诸天万界，需要牺牲苏婉，需要牺牲木灵儿，需要牺牲你所有珍视的人，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刺入韩枫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真的不知道答案。

“看，你犹豫了。”黑影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残酷，“因为你很清楚，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你很可能会选择牺牲他们。就像你现在让诸天万界献祭本源一样——为了大局，牺牲少数人，哦不，这次是牺牲所有人未来的千年。”

“这不是牺牲。”韩枫的声音有些干涩，“这是选择。而且是所有人共同的选择。”

“真的是‘所有人’吗？”黑影逼近一步，“那些凡人，那些低阶修士，他们真的有选择的权利吗？他们只知道灵气在衰减，只知道天地在衰败，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们只是被动地承受着你带来的后果。”

黑暗中的画面再次变化。

这一次，展现的是献祭开始后，诸天万界的景象：

一个修仙宗门，原本灵气浓郁如雾，现在却稀薄得连维持护山大阵都困难。年轻的弟子们茫然地坐在练功场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个凡人王朝，原本风调雨顺，现在却旱灾频发。农田龟裂，庄稼枯死，饿殍遍野。百姓跪在神庙前祈求，但神明没有回应。

一个妖族部落，原本生机勃勃，现在却草木凋零。幼崽们因为灵气不足而夭折，成年妖族修为停滞，甚至倒退。

“这就是你的‘守护’？”黑影的声音中充满讥讽，“你守护的，到底是谁？”

韩枫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怀疑。

他真的做对了吗？

用诸天万界千年衰败的代价，去赌一个两成半的成功率？

如果渡劫失败，这些牺牲就全都白费了。而即使成功，诸天万界也要承受千年的苦难。

值得吗？

“不值得。”

黑影仿佛能读心，替他说出了答案。

“你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黑影张开双臂，“看看暗蚀宇宙。他们多么坦诚，多么直接。吞噬、进化、变强，这是宇宙最根本的法则。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为什么要守护那些弱者？让他们成为强者进化的养分，不是更好吗？”

黑暗中出现新的画面：

暗蚀宇宙的某个世界，所有生灵都被转化为暗蚀傀儡。他们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是机械地执行着主宰的命令。整个世界秩序井然，效率极高。

“没有内斗，没有纷争，没有无谓的情感。”黑影的声音充满诱惑，“只有绝对的秩序，绝对的效率。这样的宇宙，难道不比你现在守护的这个充满痛苦、混乱、不平等的宇宙更好吗？”

韩枫看着那个画面，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被说服了。

是啊，如果所有人都变成没有感情的傀儡，那确实不会有痛苦，不会有战争，不会有他此刻正在经历的内心挣扎。

但......

“那不是活着。”

韩枫突然开口，声音虽然轻，却异常坚定。

黑影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那不是活着。”韩枫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活着，就会有喜怒哀乐，就会有爱恨情仇，就会有选择的权利，就会有犯错的可能。痛苦是活着的代价，但也是活着的证明。”

他向前踏出一步。

“那些死在战场上的联军修士，他们是自愿的。那些献祭本源的诸天万界，他们是自愿的。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凡人，他们依然有希望——希望下一代能过得更好，希望千年后能恢复荣光。”

“这就是生命。”韩枫的声音越来越响，“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守护的东西。不是因为它是完美的，恰恰是因为它不完美，但它依然在努力，在挣扎，在向上生长！”

黑暗开始震动。

黑影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你......”黑影的声音开始扭曲，“你不过是在自我安慰！”

“也许是吧。”韩枫笑了，“但如果连自我安慰的勇气都没有，那还修什么道？求什么真？”

他伸手，指向黑影：“你，只是我的心魔。你代表了我的恐惧、我的怀疑、我的软弱。但你不是我。因为除了这些，我还有责任，还有信念，还有......爱。”

最后那个字说出口的瞬间，黑暗轰然破碎。

心魔之劫，渡过。

---

韩枫的意识回归混沌道池。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浑身冷汗，道心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原来直面内心的恐惧，不是要消灭它，而是要承认它、接受它，然后......超越它。

“还有最后一重。”

他看向混沌道池的上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雷云，没有化身，没有心魔。

只有一片绝对的“空”。

但韩枫知道，那才是最危险的——归墟之劫。

传说中，归墟是宇宙的终点，是一切存在的最终归宿。无论是星辰还是世界，无论是凡人还是大能，最终都会归于归墟，化作虚无。

而归墟之劫，就是模拟这个过程。

让渡劫者提前体验“被归墟吞噬”的感觉，在绝对的虚无中，保持自我不灭。

“来了。”

韩枫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

他刚坐好，那片“空”就开始向下蔓延。

不是坠落，不是覆盖，而是......“存在”本身在被抹除。

首先是光线。

混沌道池中的混沌之光，开始黯淡，不是熄灭，而是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后是声音。

韩枫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但这些声音也在逐渐消失，不是变轻，而是从根本上被抹去。

接着是感觉。

触觉、嗅觉、味觉......韩枫感觉自己正在失去对身体的所有感知。

最后，是思维。

连“我正在失去”这个念头，都开始变得模糊。

这就是归墟。

不是毁灭，而是“从未存在”。

韩枫的意识开始沉沦。

他“看”到了自己的过去，那些记忆在一点点消失：

地球上的生活，穿越时的震惊，第一次修炼的兴奋，遇到苏婉的心动，结识四圣尊的情谊，一次次生死战斗，一次次突破成长......

所有这些，都在归墟的侵蚀下，化作虚无。

如果连记忆都不存在了，那“我”还是“我”吗？

韩枫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抓住点什么。

抓住什么？

道？法则？力量？

不，这些在归墟面前，都毫无意义。

因为在归墟的概念里，根本没有“道”，没有“法则”，没有“力量”。连这些概念本身，都不存在。

那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能对抗绝对的虚无？

就在韩枫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

一个画面，顽强地浮现出来。

不是记忆，不是情感，甚至不是具体的影像。

而是一种......感觉。

温暖的感觉。

那是苏婉的手，轻抚他脸颊时的温度。

那是木灵儿微笑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那是风行云与他并肩作战时，信任的眼神。

那是影刃沉默但坚定的守护。

那是月瑶轻柔的祝福。

那是诸天万界亿万生灵，在献祭时，心中共同的祈愿。

这些感觉，没有形态，没有逻辑，甚至无法用语言描述。

但它们存在。

真实地存在。

“原来如此......”

韩枫的意识，在归墟的绝对虚无中，重新凝聚。

“归墟可以抹除一切‘存在’，但抹除不了‘存在过’。”

“记忆会消失，但记忆带来的改变，不会消失。”

“情感会淡化，但情感缔结的羁绊，不会淡化。”

“生命会终结，但生命创造的价值，不会终结。”

“这就是......”

韩枫的意识在虚无中，发出最后的明悟：

“永恒。”

不是时间上的永远存在，而是在存在过的那一刻，就已经成为了永恒。

因为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轰——！！！”

整个混沌道池，剧烈震动。

不，不只是道池。

永恒圣殿，诸天万界，三千大世界，整个宇宙，都在这一刻，产生了共鸣。

那是混沌大道，在回应一个新合道者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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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圣殿。

光球表面的裂痕已经蔓延到整个球体，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苏婉和四圣尊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三日之期，马上就要到了。

而光球内部，已经整整一日没有动静了。

既没有雷声，也没有光芒，甚至连能量波动都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难道......”木灵儿的嘴唇颤抖，不敢说出那个可能。

“不会的。”苏婉的声音异常坚定，但攥紧的手出卖了她的紧张，“枫哥一定会成功的。”

就在此时——

“咔嚓！”

光球表面，裂开第一道真正的裂缝。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裂痕如蛛网般蔓延，转瞬间遍布整个球体。

“要出来了！”风行云屏住呼吸。

但下一秒，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因为光球破碎后，露出的不是韩枫的身影。

而是一团......虚无。

纯粹的虚无，连黑暗都不是，就是“无”。

韩枫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不......不可能......”影刃的身影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月瑶捂住了嘴，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