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灵儿结束了一天在生命网络疗养院的巡视,正准备返回指挥部时,她负责的后勤中枢“翡翠星链”传来了紧急警报。不是物理攻击的警报——那种尖锐的、撕裂虚空的能量波动她熟悉得很——而是一种更阴险的、渗透式的低频波动,像某种缓慢扩散的毒素。
她立刻通过生命网络的深层连接,意识瞬间跨越数光年,抵达了翡翠星链的中央控制室。
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控制室里,十七名不同种族的后勤调度员坐在各自的控制台前,眼神空洞地盯着屏幕。他们的手悬在操作面板上方,微微颤抖,却没有执行任何操作。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让人胸口发闷的寂静,像是所有声音都被某种无形的海绵吸收了。
“翠鸟三号运输舰队,请报告位置……”通讯官的声音在说,但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像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第四象限能源配给,需要调整……”能源调度员喃喃自语,然后陷入沉默。
最让木灵儿震惊的,是这些人散发出的生命波动。通过生命网络的感知,她“看”到那些原本应该充满活力的意识,现在像被一层灰色的蛛网缠绕,缓慢地、无可挽回地黯淡下去。
“发生了什么?”木灵儿的意识通过网络直接询问后勤主管——一个在后勤线工作了三十年的混沌老兵,道号“铁索”。
铁索抬起眼,他的瞳孔有些涣散,但还能勉强聚焦。他指向控制台主屏幕上不断滚动的一行行数据:
```
“分析报告生成中……”
-同盟总资源储量:常规能源17.3%,修真灵石0.8%,元素光谐节点超载41%,混沌星尘采集量不足需求29%
-按当前消耗速率计算:
72小时后:失去所有机动兵力补给能力
120小时后:防御系统全面瘫痪
216小时后:生命维持系统开始失效
-秩序军团资源储量估算:为我方124.7倍,且具备无限再生能力
-基于历史数据的胜利概率计算:0.037%,误差范围±0.001%
“报告结束。生存建议:无。”
```
冰冷的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只是……事实。
但正是这种纯粹的事实,带来了最深刻的绝望。
“这些数据……哪里来的?”木灵儿问。
“直接出现在我们的个人终端里,”铁索的声音嘶哑,“每个整点自动更新一次。加密等级是最高的‘秩序核心协议’,我们尝试了所有破解手段,连延缓一秒都做不到。它就这么……强制弹出来,你必须看。”
木灵儿调出记录。果然,从八小时前开始,翡翠星链所有后勤人员的个人终端,每隔一小时就会收到这样一份数据包。内容根据接收者的职责有所调整:给能源调度员的,是能源耗尽倒计时;给医疗官看的,是药品库存告罄时间;给运输舰长的,是下一趟任务生存概率……
所有的数据,都经过联军情报部的交叉验证——是真的。
“它们没有攻击我们的舰船,没有轰炸我们的仓库,”铁索苦笑,“它们只是……告诉我们真相。而真相,有时候比炸弹更致命。”
木灵儿走到一个年轻的元素调度员身边。这位光控师的身体已经开始不稳定,核心光谐频率紊乱,这是深度绝望的生理表现。他的屏幕上,正显示着一条专门为他生成的信息:
“你负责调度的‘生命之水’(修真界灵液与元素光凝露的混合医疗剂)库存,仅够维持372名重伤员三天用量。根据前线伤员生成速率,三天后,将有至少84名伤员因缺乏‘生命之水’而死亡。你的每一次调度决定,都在决定谁生谁死。基于历史数据,你的调度‘最优性评分’仅为63.7%,这意味着因你非最优决策而额外死亡的伤员数量,预估为……”
后面的数字被木灵儿强行切断了。
但伤害已经造成。
年轻的调度员抬起头,眼睛(或者说光感知器官)里没有任何光彩:“木将军……我真的……尽力了。但每次分配,我都知道,无论怎么分,都有人在另一边会因为我的决定而……我晚上做梦,都是那些数字,那些概率,那些……”
他说不下去了,身体开始出现虚化迹象——这是元素生灵在极度绝望时,会下意识地想要“消散”,回归原始能量状态。
木灵儿立刻释放出强大的生命共鸣,稳定住他的形态。但她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只要那些冰冷的数据还在不断涌入,这种绝望就会像潮水一样,一次次卷土重来。
她查看了整个翡翠星链的后勤网络。同样的现象正在所有节点上演。超过四千名后勤人员,正被这种名为“希望腐蚀者”的战术缓慢侵蚀。
这不是用恐惧让人逃跑,不是用愤怒让人冲动,而是用……“理性的绝望”,让人失去行动的意志。
因为当你知道自己的一切努力最终都是徒劳,当胜利的概率小到几乎为零,当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意味着更多的死亡……那么,为什么还要继续?
木灵儿意识到,这是比以往任何攻击都更危险的挑战。因为她在对付的不是伤口,不是疾病,甚至不是逻辑污染,而是……信念的崩塌。
“它们想让我们自己放弃,”她通过生命网络向韩枫紧急汇报,“用我们自己的理性,说服我们自己投降。”
韩枫的回复很快传来:“能屏蔽这些信息吗?”
“技术团队正在尝试,但难度极高。这些数据包是通过秩序核心协议直接植入量子纠缠通道的,理论上只要我们还使用量子通讯,就无法完全屏蔽。而且……”木灵儿顿了顿,“即使能屏蔽,伤害也已经造成了。那些人已经看到了那些数字,那些真相。你不能‘看不见’已经看见的东西。”
短暂的沉默后,韩枫问:“你有什么方案?”
木灵儿看着控制室里那些逐渐失去生气的面孔,感受着生命网络中越来越稀薄的希望波动,一个想法开始在她心中成形。
“如果它们用‘事实’攻击我们,”她说,“那我们就用‘更大的事实’反击。不是数据的事实,是……生命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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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翡翠星链中央广播室
这里原本是用于发布战术指令的地方,现在被木灵儿改造成了临时的“生命记忆采集站”。她通过网络向整个后勤系统发出号召:
“我们需要你们的记忆。不是痛苦的记忆,不是绝望的记忆,而是……那些让你们觉得‘活着值得’的瞬间。那些微小到不值一提,但对你来说无比珍贵的时刻。”
起初,响应的人不多。大多数人还沉浸在数据带来的冰冷中。
于是木灵儿第一个分享。
她没有用语言,而是通过生命网络,直接传递了一段记忆影像:
那是她童年时,在修真界的家乡,一个普通的春日午后。她坐在院子的石阶上,看着一只蝴蝶从蛹中挣扎而出。翅膀湿漉漉的,皱巴巴的,在阳光下慢慢舒展。那一刻的等待,那一刻的破茧,那一刻新生的颤抖……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用处”,但美得让她忘记了时间。
这段记忆通过生命网络,流入翡翠星链每一个后勤人员的意识。
很轻,很淡,像一缕微风。
但风吹过的地方,那层灰色的绝望蛛网,微微松动了一下。
接着,第二个记忆来了。
来自铁索,那个混沌老兵。他分享的是很久以前,还是新兵时,第一次在虚空中独立完成导航任务。迷路了三天,几乎弹尽粮绝,最后凭着一丝直觉,找到了回家的路。当看到熟悉的星标在视野中亮起时,那种“我做到了”的狂喜,至今记忆犹新。
第三个记忆来自一位元素医疗官:她救治的第一个伤员,一个修真小修士,被逻辑侵蚀污染了大半身体。所有人都说没救了,但她坚持了七天七夜,用光谐疗法一点点净化污染。当小修士终于睁开眼睛,虚弱地说出“谢谢”时,她核心光点的温暖,胜过恒星。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记忆开始像溪流般汇聚。
有人分享故乡清晨的炊烟,有人分享孩子第一次叫“爸爸”的瞬间,有人分享与战友在战壕里分食最后一块干粮时的相视一笑,有人分享深夜值班时,看到窗外的星尘雨划过夜空的美……
这些记忆没有逻辑,没有“意义”,它们只是……存在过的证明。
而正是这些“无意义”的存在,构成了生命本身最坚实的根基。
木灵儿将这些记忆收集起来,通过生命网络进行编码、整理,然后建立了一个全新的广播系统:不是定时推送,而是全天候、低强度地持续播放。
她称之为“生命记忆背景音”。
在翡翠星链的每一个角落——控制室、仓库、运输舰舱、甚至卫生间——空气中都开始流淌着这些记忆的微弱回响。不是强制你听,而是像背景音乐一样,在你意识的边缘轻轻回荡。
效果起初很微妙。
那个濒临消散的年轻元素调度员,在又一次收到“你决定谁生谁死”的数据时,耳边同时响起了某个修真母亲记忆中的声音:“宝宝,你看,蒲公英飞起来了……”
他愣了一下,涣散的光点重新凝聚了一些。
能源调度员在计算着令人绝望的库存数字时,意识深处浮起一段混沌战士的记忆:在绝对的虚空中,仅凭韵律感知找到方向,那一刻的自由与掌控感……
他的手不再颤抖,开始继续操作——虽然知道可能徒劳,但至少,在这一刻,他选择了行动。
更强大的效果出现在集体层面。
木灵儿将生命网络升级,建立了一个“希望共鸣仪式”。每天在固定时间,所有后勤人员——无论身在何处——都会通过网络短暂连接,共同“重温”一段特别强烈的积极记忆。
今天的记忆来自一位已经牺牲的修真阵法师,守拙真人的弟子之一。他在玄武壁垒陷落前,通过元神传讯留下了一段话:
“师父兵解时,我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但更怕后来者没有机会看到昆仑山的桃花。’现在我明白了。我守在这里,不是为了胜利,是为了让后来者,还能有机会怕,有机会爱,有机会……看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