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初之地时间,又过去五年。
距离彼岸方舟出发,已经整整十五年。这座由三十七个世界文明汇聚而成的虚空堡垒,在时间的冲刷下逐渐褪去了新建时的青涩,显露出成熟而沉稳的气质。街道更加宽阔整洁,建筑风格在保持各自特色的同时,开始出现奇妙的融合——科技世界的合金框架上缠绕着魔法藤蔓,修仙世界的飞檐翘角悬浮着全息广告牌,武道世界的演武场旁边就是基因优化诊所。
表面上看,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技术融合稳步推进。“符文动力机甲”的量产型已经推出第三代,虽然造价依然高昂,但性能比最初的原型机提升了五倍不止。这种融合了量子核心、元素熔炉、聚灵法阵的战争机器,成为了联盟精锐部队的标志性装备。
军事整合成果显着。万界联军在过去五年里进行了十二次大规模联合演习,配合娴熟度比十年前提升了73%。各世界的军队虽然还保留着各自的特色,但在统一的指挥体系下,已经能够像精密机器的齿轮般协同运转。
联盟的影响力也在扩大。又有三个中小型世界申请加入,虽然还在审核期,但这标志着联盟的“希望灯塔”理念,正在被更多文明认可。
一切都显得那么……和平、繁荣、充满希望。
但韩枫知道,这只是表象。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总会异常平静。
此刻,他正站在守望者堡垒的最高层露台上,手中拿着彼岸方舟刚刚传回的、十五年来的第五次加密信号。信号内容比之前更加详细,也……更加令人不安。
“抵达坐标外围区域。检测到强烈生命反应与复杂法则屏障。开始尝试接触。信号可能中断较长时间。”
简单几句话,背后蕴含的信息却极其复杂。
“强烈生命反应”——意味着那个遗迹中,可能还有活着的存在。是神帝器官的本能意识?是守护遗迹的古老造物?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复杂法则屏障”——说明遗迹的防护极其严密,甚至可能超过了原初之地灯塔的防御等级。以彼岸方舟的能力,能突破吗?
“信号可能中断较长时间”——最坏的情况是永远中断。最好的情况,也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再次联系上。
韩枫将信号记录板放下,望向虚空深处。
林启他们,已经抵达目的地了。
十五年的漫长航行,九十九个年轻的生命,终于到达了那个木灵儿用生命冒险换来的坐标。
而他们将要面对的,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毁灭。
“总指挥。”风行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枫转身,看到这位时空神尊眼中也带着凝重。
“你感觉到了?”韩枫问。
“嗯。”风行云走到栏杆边,与他并肩而立,“时空的‘弦’最近绷得越来越紧。不是局部的紧张,而是整个联盟疆域,甚至更广阔的虚空,都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而且……有一种很奇怪的‘压抑感’,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让人喘不过气。”
韩枫沉默。
他也感觉到了。
不是具体的威胁,而是一种法则层面的“变化”。就像原本流畅运转的天地规则,突然开始出现细微的“卡顿”和“杂音”。普通修士察觉不到,但到了神尊这个层次,对法则的感知已经敏锐到能“听”到宇宙本身的“呼吸”。
而最近,那呼吸……变得紊乱了。
“守灯人前辈那边有什么说法吗?”韩枫问。
“前辈三天前进入深度冥想,说要‘倾听灯塔的声音’。”风行云低声道,“他说灯塔最近不太对劲,万界灯火的光芒虽然依旧明亮,但‘韵律’出现了微妙的偏差。就像一首完美的交响乐中,有个乐手慢了半拍。”
连万界灯火都出现了异常?
韩枫的心沉了下去。
灯塔是联盟的定海神针,是所有人心中希望与团结的象征。如果连它都开始出现问题,那意味着……
“深渊那边呢?”他换了个话题。
“异常低调。”风行云皱眉,“暗渊魔主最近很少在公开场合发表激进言论,深渊代表团在议会上的态度也变得‘温和’了许多。但是……”
他调出一份加密报告:“根据影刃暗部的监控,深渊军团在前线堡垒的调动频率,比半年前增加了三倍。而且他们多次以‘演习’为名,靠近其他世界的防区,引发了至少十七次摩擦和抗议。”
“表面低调,暗中扩张。”韩枫冷笑,“这是准备动手的前兆。”
“还有诡术世界和阴影世界,”风行云继续汇报,“他们最近三个月内,有超过三十名高层‘闭关修炼’,实际去向不明。我们的人尝试追踪,但都被甩掉了。这些人的修为普遍在天神境以上,如果他们集中起来,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韩枫闭上眼睛,快速梳理着这些信息。
深渊在暗中调兵。
诡术和阴影在集结强者。
彼岸方舟抵达目标区域。
灯塔出现异常。
整个虚空的法则开始“压抑”……
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风暴,正在酝酿。
而且这次的风暴,可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通知各世界代表,”韩枫睁开眼,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三天后,召开联盟最高安全会议。议题:当前局势分析与应对策略。”
“明白。”风行云点头,但又有些犹豫,“但总指挥……如果我们把真实的担忧说出来,可能会引发恐慌。现在各世界表面平静,其实人心已经很不稳定了。技术研究院那边,因为‘文明之火调和委员会’的权力划分,已经吵了好几个月。”
“那就只透露必要的部分。”韩枫沉声道,“告诉他们,虚空环境正在恶化,我们需要提前做好准备。具体细节……等会议召开后,看情况再说。”
风行云离开后,韩枫独自在露台上站了很久。
夕阳西下,将原初之地的建筑染成暗金色。街道上人来人往,各世界的居民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开始享受难得的闲暇时光。孩子们在广场上追逐嬉戏,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巡逻队整齐地走过,引来孩童崇拜的目光。
这景象,美好得让人不忍打破。
但韩枫知道,这美好可能持续不了多久了。
---
深夜,韩枫的卧室。
苏婉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但韩枫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最近一个月,他每晚都会做噩梦。
不是之前那种被黑暗吞噬的宏大噩梦,而是更加具体、更加真实的片段——
他看到木灵儿在疗养院里突然吐血,生命气息急剧衰弱。
他看到风行云在维持时空监测网时,被无形的力量反噬,七窍流血。
他看到辉光贤者在调查中遭遇伏击,法杖断裂,重伤濒死。
他甚至看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中,手中握着一把滴血的长剑,脚下是无数熟悉的面孔。
每一次惊醒,都冷汗淋漓。
他知道,这些可能不是单纯的噩梦。
神尊强者的梦境,往往与法则感应和未来预兆有关。尤其是他现在神格融合度卡在瓶颈,对法则的敏感度处于巅峰,更容易接收到来自时间线“下游”的破碎信息。
“婉儿,”他轻声呼唤,“你睡了吗?”
“没有。”苏婉转过身,眼中也没有睡意,“你又做噩梦了?”
“嗯。”韩枫点头,“而且这次的梦……更清晰了。我看到了具体的场景,具体的人。”
他将梦境的内容简单描述了一遍。
苏婉听完,沉默了很久。
“木灵儿长老的生命本源虽然稳住了,但那次与神帝意志的连接,对她造成了永久性的损伤。”她轻声道,“她现在的境界只能维持在天神后期,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生命力衰竭’,需要大量生命精华补充。如果突然遭遇什么冲击……”
她没有说下去。
但韩枫明白她的意思。
木灵儿现在的状态,很脆弱。
“风行云前辈的时空监测网,最近确实承受了很大的压力。”苏婉继续道,“他说虚空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时空裂隙’,有些裂隙里会涌出奇怪的‘法则乱流’,干扰监测。为了维持网络的稳定,他每天都要消耗三成以上的神力。”
“至于辉光贤者……”苏婉叹了口气,“破晓行动队的调查已经进入了死胡同。每次接近真相,线索就会中断;每次发现关键证据,证据就会被销毁或污染。贤者这五年来老了很多,我听说他最近开始咳血,但对外说是旧伤复发。”
韩枫握紧了拳头。
所有人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所有人都走到了极限。
而真正的风暴,还没有开始。
“婉儿,”他忽然问,“你的净世神则,最近有什么特别的感应吗?关于……灯塔的。”
苏婉愣了一下,随即闭上眼睛,仔细感应。
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还是那种‘不协调感’,而且……越来越明显了。就像一首完美的音乐里,混入了一个持续不断的、不和谐的音符。那声音很微弱,但一直在那里,怎么也消除不掉。”
“能定位来源吗?”
“试过了,不行。”苏婉摇头,“那感觉像是……弥漫在整个灯塔的光芒中,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守灯人前辈也感应到了,但他也找不到源头。我们甚至尝试过用‘净世神光’对整个灯塔进行一次全面净化,但效果微乎其微——那‘不协调感’就像长在肉里的刺,强行拔出可能会伤及根本。”
韩枫沉默了。
连苏婉和守灯人联手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那已经不是技术层面的“异常”了。
那可能是……法则层面的“污染”。
就像星灵文明记录中提到的“锚点”——那些由文明内部产生的、强烈指向“虚无”或“自我毁灭”的意念或造物,会成为吞噬主宰侵蚀世界的“路标”。
如果万界灯火被污染了,那它就不再是指引希望的灯塔。
而是……指引毁灭的航标。
这个念头让韩枫浑身发冷。
“明天,”他沉声道,“我们去灯塔核心,见守灯人前辈。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了。”
苏婉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相拥而眠,但这一夜,谁都没有真正睡着。
---
第二天清晨,灯塔核心。
这里是整个原初之地最神圣、最机密的地方。一个直径百丈的球形空间,墙壁、地板、天花板都由半透明的“记忆水晶”构成,中央悬浮着那盏古朴的青铜灯盏——万界灯火的本体。
守灯人的虚影比之前更加淡薄了,几乎能看到背后墙壁的纹理。他悬浮在灯盏旁,双手虚按在火焰上方,像是在感受其中的韵律。
韩枫和苏婉走进来时,老人缓缓转过身。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正好,我有些发现,要告诉你们。”
“前辈,您的状态……”苏婉担忧道。
“无妨,暂时还撑得住。”守灯人摆摆手,“先说正事。这一个月来,我日夜感应万界灯火,终于确定了——确实有‘杂质’混入了火焰中。”
他挥手,青铜灯盏中的火焰分出一缕,在三人面前展开,化作一面光幕。
光幕上,是火焰内部的微观景象。
温暖的金色光芒中,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那是三十七个世界文明之火融合后的显化,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文明的希望、精神、传承。
但仔细看会发现,在那些金色光点之间,混杂着一些……暗紫色的“微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