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资会成功后的第三天，“西江省重大项目建设人民基金”的官网访问量突破了八千万。

祁同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实时数据：基金总规模已达六十二亿，其中民间认购四十二亿，霍英东家族投资十亿港币，省内国企跟投十亿。资金到账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七个停工边缘的项目已经全部复工。

桌面上摊着三份报纸。《西江日报》头版标题是《人民的力量：西江破局金融围剿》；《财经周刊》的深度报道标题更犀利——《祁同伟的“人民金融战”：一场豪赌与一个省的命运》；而《南方周末》的整版特写则聚焦在那些普通投资者身上——《三万退休金与三十亿缺口：一个副省长的民心之战》。

林建民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加密传真：“省长，霍震霆先生从香港发来的。他说已经协调了另外三家港资银行，愿意为西江的后续项目提供优惠贷款。但有个条件——”

“要见项目负责人，亲自看看现场。”祁同伟接过传真，扫了一眼，“可以安排。你告诉霍先生，随时欢迎他来西江考察。”

“另外，”林建民压低声音，“省纪委那边有进展了。工行那个赵副行长开口了，交代了不少东西。他说断贷的决定是总行直接下的，但总行那边也是受人指使。指使的人……姓周。”

“意料之中。”祁同伟合上传真，“他有没有交代具体的交易细节？比如资金流向，利益输送的方式？”

“交代了，但都是单线联系，证据链不完整。而且——”林建民犹豫了一下，“赵副行长说，周家在西江的布局，远不止银行系统。他们在发改委、财政厅、甚至我们省纪委，都有人。”

祁同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前世在汉东，他也经历过类似的渗透——权力与资本的勾结，像癌细胞一样扩散到各个要害部门。但这一世，对手的动作更快，布局更深。

“让纪委深挖，但要注意方式。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能引起内部恐慌。”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前，“清水江的数据公开平台，现在情况怎么样？”

“访问量已经破亿，全球两百多所高校和研究机构在引用我们的数据。”林建民的语气带着一丝兴奋，“国际主流媒体也做了报道，评价很高。特别是生态补偿机制那部分，联合国环境署都发来了合作邀请。”

“质疑的声音呢？”

“还有，但少多了。主要是几个所谓的‘独立专家’，在境外媒体上发文章，说我们的数据‘过于完美’，怀疑是‘精心设计的骗局’。不过影响力有限。”

祁同伟点点头。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温暖但刺眼。他知道，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手机响了。是宋国明。

“祁省长，有个情况要提醒你。”老人的声音很严肃，“我监测到，最近三天，境外有大量资金在做空与西江相关的离岸债券和衍生品。规模……很大，超过百亿美元。”

祁同伟的心一沉：“具体是哪些机构？”

“主要是几家注册在开曼群岛和维尔京群岛的对冲基金，但背后实际控制人很隐蔽。操盘手法非常专业，时机选择精准得可怕——就在你们基金成功募资、项目复工的消息发布后，他们立刻加大了做空力度。”

“他们是在赌我们最终会失败？”祁同伟问。

“不止。”宋国明顿了顿，“我怀疑，他们掌握了我们不知道的信息。或者说，他们正在制造某种信息——某种会导致西江信用崩溃的信息。”

电话挂断后，祁同伟陷入了沉思。百亿美元级别的做空，这不是小打小闹。对手在金融市场布下了重兵，就等着某个关键事件引爆。

会是什么事件呢？项目事故？数据丑闻？还是……

他的思路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推门进来的是王猛，那位特警支队长，此刻脸色铁青。

“省长，出事了。”王猛的声音在颤抖，“金沙水库……刚刚发生溃坝事故。”

祁同伟猛地站起：“你说什么？”

“不是主坝，是泄洪渠的一段土质边坡，就是……就是上次刘振彪他们想破坏的那段。”王猛递过平板电脑，上面是现场传回的视频画面——一段大约五十米长的堤坝塌陷，浑浊的江水从缺口涌出，冲向下游的农田和村庄。

“伤亡情况？”

“目前确认三人失踪，十二人受伤，都是附近村庄的村民。下游三个村已经紧急疏散，但水势很急，可能……”

祁同伟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备车，去现场。通知胡省长和赵书记。另外，让水利厅、应急管理厅的负责人立刻赶到。”

“省长，您不能去！”林建民拦住他，“现在情况不明，万一……”

“没有万一。”祁同伟推开他的手，“我是分管副省长，我不去谁去？”

车队在半小时后抵达事故现场。还没下车，祁同伟就听到了巨大的水声和嘈杂的人声。推开车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那段塌陷的堤坝像一道撕裂的伤口，江水奔涌而出，下游的农田已经变成一片泽国。救援队的冲锋舟在水面上穿梭，搜寻失踪人员。

胡春华和赵建国已经到了，正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里听汇报。见到祁同伟，胡春华立刻招手：“同伟，快来！水利厅的专家刚做了初步分析。”

帐篷里气氛凝重。水利厅长张卫国指着图纸：“从塌陷形态看，这不像是自然溃坝。你们看这里——塌陷面太整齐了，像是……像是被定向爆破过。”

“爆破？”祁同伟盯着图纸，“有证据吗？”

“现场找到了疑似爆炸残留物，已经送检。”张卫国顿了顿，“而且我们查了最近的巡检记录，这段边坡上周刚做过加固处理，施工方是……是周家控制的一家建筑公司。”

帐篷里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祁同伟。

“周家。”祁同伟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他们在哪里？”

“施工负责人已经被控制，但他说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按图纸施工。”王猛递上一份审讯记录，“不过我们在他手机里发现了一些可疑的短信，约他今天上午见面，发信人号码是……北京的。”

祁同伟接过手机，看着那条短信：“上午十点，老地方见。事成之后，尾款结清。”发送时间，正是事故前两小时。

“这个号码查了吗？”

“查了。注册机，但最后一次通话定位在北京国贸附近。”王猛犹豫了一下，“省长，我怀疑……这可能是调虎离山。”

话音刚落，祁同伟的手机就响了。是林建民，声音急促得变了调：“省长，数据团队出事了！赵院长和小刘他们今天去省档案馆做数据备份，路上遭遇车祸！三辆车连环追尾，赵院长重伤，小刘……小刘还没找到！”

祁同伟的手猛地握紧，手机壳发出咯吱的声响。他的大脑在瞬间理清了所有线索——水库事故是诱饵，是为了把他和主要力量调离省城。真正的目标，是数据团队，是那些掌握清水江规划核心数据和原始记录的人。

“现场有伤亡吗？”他强迫自己冷静。

“赵院长头部受伤，正在抢救。小刘坐的那辆车被撞得最狠，司机当场死亡，小刘和另一个技术员……失踪了。交警说是意外，但肇事司机逃逸，而且——”林建民的声音在颤抖，“肇事的是一辆无牌越野车，撞完就跑了，路线很专业，像是有预谋的。”

“通知公安厅，全省布控，必须找到小刘。”祁同伟挂了电话，转向胡春华和赵建国，“两位领导，这里交给你们。我必须回省城。”

“同伟，到底怎么回事？”赵建国脸色严肃。

“连环计。”祁同伟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水库事故是诱饵，真正的目标是数据团队。他们想毁掉清水江规划的原始记录和核心技术人员。”

胡春华倒吸一口凉气：“太狠了……这是要釜底抽薪啊！”

祁同伟没有回答。他已经冲出帐篷，上了车：“王猛，你留下协助救援和调查。建民，你跟我回省城。另外，通知省公安厅，启动一级应急响应，全省搜捕那辆无牌越野车和失踪人员。”

车队在泥泞的路上疾驰。祁同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但大脑在飞速运转。前世在公安厅，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案件——制造混乱，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但这一次，对手的狠毒和精密，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们不仅要毁掉项目，还要毁掉所有的证据和证人。这样，即使将来有人想追查，也无从查起。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视频通话请求，来自未知号码。

祁同伟接通。屏幕里出现的，是一间昏暗的房间，小刘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脸上有血迹。她身后站着两个蒙面人，其中一个用枪指着她的头。

“祁省长，又见面了。”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传来，“你的技术员在我们手里。想要她活命，很简单——公开承认清水江数据造假，承认你为了政绩伪造证据，然后辞职。否则，每过一小时，我们会寄给你她身体的一部分。”

祁同伟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让我看看她的脸。”

蒙面人扯掉小刘嘴里的布。小刘艰难地抬起头，对着镜头，眼泪混着血流下来，但她咬着牙，努力说出一句话：“省长……别管我……数据……数据不能……”

视频断了。

车内死一般的寂静。林建民的眼睛红了，司机的呼吸变得粗重。只有祁同伟，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省长，我们……”林建民的声音哽咽。

“回省城，去省公安厅指挥中心。”祁同伟说，“另外，联系一个人。”

“谁？”

“张振宇。”祁同伟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他是刑侦专家。这种绑架案，他比谁都懂。”

“可是他现在自身难保……”

一小时后，省公安厅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显示着全省的交通监控网络和警力部署。祁同伟站在指挥台前，身旁是刚刚赶到的张振宇——这位前技侦总队长虽然被停职，但此刻眼神锐利如初。

“视频分析过了。”张振宇调出几个截图，“房间很简陋，但墙壁的材质和窗户的样式，显示是八十年代的老建筑。从光线投射角度判断，窗户朝西，应该是下午拍摄的。另外——”他放大画面，“你们看绑匪袖口这里，有一小块污渍，颜色和质地像是……水泥。”

“建筑工地？”祁同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