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联合调查组进驻西江的第三天,省委大院的气氛凝重得像要凝固。
十八楼的小会议室被临时征用为调查组办公地,门口站着两名面无表情的武警,进出都需要特别通行证。走廊里偶尔有干部经过,都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加快脚步,生怕被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
祁同伟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陆续驶入的黑色轿车。那是从北京来的车辆,车上坐着决定西江命运的人。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材料——是周明远案的初步调查报告,厚达三百页,涉及人员之广、金额之大,触目惊心。
“省长,调查组的王组长请您过去。”林建民敲门进来,声音很轻。
祁同伟转过身,把材料锁进保险柜:“知道了。”
走廊里,他遇到了胡春华。这位省长最近瘦了一圈,眼袋很深,但眼神依然坚定。两人并肩走向小会议室,谁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明白对方肩上的重量。
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主位上是中央纪委常委、联合调查组组长王志强,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他左右分别是来自中组部、审计署、公安部和证监会的四位副组长。
“祁同伟同志,请坐。”王志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祁同伟在指定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很微妙——不是主位,也不是客位,而是类似于“汇报席”的位置。胡春华坐在他旁边。
“同伟同志,春华同志,调查组进驻三天了,基本情况已经掌握。”王志强开门见山,“周明远案牵扯出的问题,比预想的严重。银行系统、财政系统、甚至政法系统,都有渗透。我们初步判断,这不是简单的腐败案件,而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系统性破坏。”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祁同伟:“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了解几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
“王组长请问。”祁同伟神色平静。
“第一个问题,”王志强翻开笔记本,“你在公开清水江数据、发起人民基金募资时,是否预见到会引发这么大的金融震荡和政治反弹?”
问题很直接,也很尖锐。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祁同伟身上。
“预见到了。”祁同伟回答得很坦然,“但我没有选择。银行断贷,项目停摆,两万多人面临失业——如果我不采取行动,西江的经济会出大问题。至于金融震荡和政治反弹,那不是因为我的行动,而是因为我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某些人?”王志强追问,“具体指谁?”
“周家、陈家、梁家,以及他们背后的资本势力。”祁同伟说得毫不避讳,“他们想要的不是西江的发展,而是西江的资源。清水江规划的透明公开,断了他们暗箱操作、利益输送的财路。所以他们要反击,要不惜一切代价毁掉这个规划,毁掉我这个人。”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胡春华的手在桌下握紧了,手心里全是汗。
王志强沉默了片刻,继续问:“第二个问题。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在处理周明远案和银行断贷事件时,采取了一些……非常规手段。比如越过省纪委直接动用特警,比如在融资会上公开承诺个人赔付。你如何看待这些做法?”
这个问题更敏感。坐在祁同伟对面的几位副组长,眼神都变得锐利起来。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王组长,各位领导,我承认这些做法非常规。但在当时的紧急情况下,常规手段已经失效。银行断贷是周五下午五点通知的,周一就要支付工程款,几万民工等着发工资。如果走正常程序——上报、研究、协调,至少需要一周。一周时间,足够引发群体事件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至于个人赔付的承诺,我知道这不符合规定。但我必须给投资者信心,给老百姓信心。如果连我这个分管副省长都不敢承担责任,谁还敢相信政府?”
“但你想过没有,”审计署的那位副组长开口了,语气严肃,“你的个人承诺如果无法兑现,会严重损害政府公信力。”
“我想过。”祁同伟看向他,“所以我做了两件事。第一,我在承诺前,已经让技术团队重新核算了所有项目的风险概率和应对方案;第二,我准备了个人资产清单,如果真需要赔付,我砸锅卖铁也会还。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我相信我们的项目不会失败,相信我们的团队,相信西江的老百姓。事实证明,老百姓用他们的退休金、存款、甚至孩子的学费来支持我们,不是因为我祁同伟这个人,而是因为他们相信,这是一件对的事。”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几位调查组成员互相交换了眼神。
王志强合上笔记本,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第三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问题。根据周明远的交代和一些证据显示,你与香港霍英东家族的联系,早在清水江规划启动前就开始了。他这次投资十亿港币,是否有其他交易或承诺?”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政商关系,是所有官员最敏感的神经。
祁同伟的神色依然平静:“我与霍英东先生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今年八月,清水江数据公开之后。之前没有任何联系。他愿意投资,是因为他看了我们的数据和规划,认同我们的理念。唯一的条件是透明监督——他派了专业团队全程监督资金使用,所有账目每天公开。如果这算交易,那也是一笔阳光下的交易。”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霍家监督团队的工作记录和资金使用明细,每天更新,任何人都可以在基金官网上查看。”
王志强接过文件,快速翻阅。其他几位副组长也凑过来看。
良久,王志强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祁同伟:“祁同伟同志,你的回答,我们记录在案。调查组会继续深入调查。但在调查期间,希望你继续做好本职工作,确保西江经济社会稳定。”
“明白。”祁同伟站起身,“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先告辞了。”
走出会议室时,祁同伟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他知道,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回答,都可能决定他的政治生命。但他没有说谎,没有隐瞒——因为他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胡春华跟出来,拍拍他的肩:“同伟,辛苦了。”
“胡省长,您觉得……”祁同伟欲言又止。
“调查组是来查问题的,但也是来解决问题的。”胡春华压低声音,“我刚才观察,王组长虽然严肃,但问的问题都在点上,而且给了你充分的解释机会。这说明,中央对西江的情况,是有基本判断的。”
祁同伟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回办公室,在走廊拐角处,遇到了一个人——省发改委主任刘志军,也是这次被调查组约谈的干部之一。
“祁省长,胡省长。”刘志军的神色很憔悴,眼窝深陷,“我……我刚从调查组那边出来。”
“志军同志,你……”胡春华想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交代了。”刘志军苦笑,“收过周明远的钱,帮他批过几个项目。我知道我完了,但我认。只是……”他看向祁同伟,“祁省长,清水江规划的数据团队,是我一手组建的。赵院长、小刘他们,都是好同志。如果……如果我出事,能不能别牵连他们?”
祁同伟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厅级干部,如今却像个等待判决的犯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刘志军有才华,有能力,但在权力和金钱面前,还是倒下了。
“数据团队的工作,组织上会有正确评价。”祁同伟说得很客观,“至于你个人的问题,相信调查组会依法依规处理。”
刘志军点点头,失魂落魄地走了。
回到办公室,祁同伟刚坐下,林建民就急匆匆进来:“省长,刚接到北京消息。周广平昨天夜里试图出境,在机场被拦下了。现在已经被控制。”
“陈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