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

祁同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睛已经适应了房间里的昏暗光线。他手腕上的表被收走了，但通过心跳节奏和身体代谢的感知，他判断自己被关进来大约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里，外面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摄像头红灯规律地闪烁，像一只永不疲倦的眼睛。

他尝试活动了一下手腕——手铐是标准的警用制式，钢齿结构，锁芯在正中间。前世在警校时，他们有一门课叫“特殊环境求生”，其中就包括用各种常见物品开手铐。但现在他身边什么都没有，连根铁丝都找不到。

铁门上的小窗突然打开。这次出现的不是周广平，而是一个穿黑色作战服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递进来一个塑料饭盒和一瓶水。

“吃饭。”年轻人说完就要关窗。

“等等。”祁同伟开口，“我要见周广平。”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哐当”一声关上了小窗。

祁同伟没有动那个饭盒。在这种地方，食物和水都可能有问题。他继续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中复盘从昨天到今天的所有细节。

陈帆的突然联系，废弃水泥厂的会面，追兵的出现，陈帆的死亡，U盘的隐藏，定位信号的发送……每一个环节都像是精心设计的棋局，而他现在成了棋盘上最被动的那颗棋子。

但他不是完全没有筹码。

周广平抓他而不是杀他，说明他还有价值。这种价值可能来自几个方面：第一，他是副省长，活的政治筹码；第二，他知道陈帆可能留下的其他证据线索；第三，周家想从他嘴里套出某些信息——比如调查组的进展，比如霍英东的态度，比如……更高层的动向。

“吱呀——”

铁门突然被推开。周广平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这次他搬了把椅子，在祁同伟对面坐下，像主人招待客人般随意。

“祁省长，考虑得怎么样了？”周广平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陈帆的备份在哪里？说出来，大家都好过。”

祁同伟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周广平，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周广平笑了，“我在拯救周家，也在拯救我自己。”

“绑架副省级领导干部，动用武装力量，涉嫌叛国罪——这些都是死刑。”祁同伟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你现在放了我，去自首，还有可能保住一条命。继续错下去，谁都救不了你。”

“自首？”周广平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祁同伟，你太天真了。周家经营几十年，你以为靠你就能扳倒？中央调查组又怎么样？他们在西江能查到什么？查到的都是些小鱼小虾，真正的大鱼，他们摸不到。”

“所以你承认周家有问题了？”

周广平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我什么都没承认。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你永远动不了的。就像你，一个从山沟里爬出来的穷小子，以为当了副省长就能跟真正的世家叫板？做梦。”

祁同伟没有接话。他在观察——观察周广平的表情，观察他抽烟的频率，观察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膝盖的节奏。前世在审讯室，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犯罪嫌疑人。越是表现得镇定自若，内心往往越慌乱。

“你抽的烟是软中华，但你的手指在抖。”祁同伟突然说，“你的心率应该在每分钟一百次以上，血压也偏高。周广平，你在害怕。”

周广平的手指猛地停住。他盯着祁同伟，眼神变得阴冷：“我怕什么？”

“怕死。”祁同伟一字一句地说，“怕周家这艘大船真的沉了，怕你从高高在上的周家二公子，变成阶下囚，变成死刑犯。”

“闭嘴！”周广平猛地站起身，烟头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碎。

两个黑衣人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枪柄上。

祁同伟依然坐着，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你父亲周老爷子今年七十八了吧？高血压，糖尿病，心脏还做过搭桥手术。如果他知道他最器重的儿子在做这种事，会不会……”

“我说闭嘴！”周广平冲到祁同伟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祁同伟，你现在在我手里！我想让你死，你就得死！”

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祁同伟能闻到周广平嘴里的烟味和酒气，能看到他眼中密布的血丝和深处那抹藏不住的恐惧。

“那你为什么还不杀我？”祁同伟问，声音轻得像耳语，“因为你知道，杀了我，你就真的没有退路了。中央不会放过你，李家不会放过你，西江几千万老百姓也不会放过你。你现在抓着我，还能谈条件；杀了我，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周广平的手在颤抖。他盯着祁同伟，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恐惧或屈服，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那种平静让他感到恐慌——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而对手却站在安全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放手吧，周广平。”祁同伟继续说，“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把陈帆的证据交出来，把境外那些事情交代清楚，把周家这些年的非法所得退出来。我可以帮你求情，争取一个死缓。至少，能让你父亲安度晚年，让你的孩子不用一辈子背着罪犯家属的骂名。”

周广平的手慢慢松开。他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房间里一片死寂。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

良久，周广平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冷酷的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祁同伟，你真以为你能赢？”他的声音沙哑，“好，我告诉你实话——周家完了，我知道。从中央调查组进驻那天起，我就知道。但我不能完，我儿子不能完，我们周家这一支不能完。”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给祁同伟看。照片上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穿着校服，笑得很灿烂。

“我儿子，周浩然，今年十岁，在美国读书。”周广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温柔，“他很聪明，成绩很好，喜欢打篮球。他妈妈三年前跟我离婚，带着他去了美国。他不知道他爸爸在国内做什么，只知道爸爸是个‘成功的商人’。”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祁同伟：“我要五千万美元，一架私人飞机，还有我和我儿子新的身份。这些东西，有人能提供。而我的筹码，就是你。”

祁同伟明白了。周广平不是在为周家战斗，是在为自己和儿子铺后路。他绑架自己，是要用自己这个副省长，跟某些势力做交易，换取他和儿子远走高飞的资本。

“谁给你提供这些？”祁同伟问，“梁璐？还是陈家？”

“你不需要知道。”周广平站起身，“你只需要知道，明天晚上之前，如果我得不到我要的东西，你会死。而如果你配合，把陈帆的备份交出来，也许我能让你死得痛快点。”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别指望有人来救你。这个地方，连王猛都找不到。至于你发的那个定位信号……”他笑了，那笑容很冷，“我们早就干扰了那片区域的所有通讯。你的救援队，现在可能还在煤场里打转呢。”

铁门重新关上，落锁。房间里再次陷入黑暗和寂静。

祁同伟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周广平最后那段话，半真半假。干扰信号是真的，但王猛找不到这里——未必。前世在特警队，他参与过多次解救人质行动，深知一个道理：只要人还活着，总会留下痕迹。

他现在要做的，是争取时间，以及……留下更多痕迹。

祁同伟睁开眼，看向墙角那个摄像头。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摄像头正下方，抬头看着那个闪烁的红点。

然后，他开始用脚尖在地上划——不是写字，而是一种只有他和王猛才懂的密码。这是前世在特警队时，他们小队自创的战场通讯密码，用简单的点和线组合，可以传递复杂信息。

“位置不明，有守卫，需时间，勿强攻。”

划完这些，他回到床边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接下来，可能是一场持久战，他需要保存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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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西江省公安厅指挥中心。

王猛头上缠着绷带，左臂吊在胸前——缅北的那颗子弹擦过他的肩膀，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坚持不肯住院，接到祁同伟的定位信号后，第一时间赶到了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显示着那个废弃煤场周边的三维地图，十几个红点代表搜索队员的位置。

“没有发现。”对讲机里传来报告，“煤场搜索完毕，没有发现祁省长。下水道找到了这个——”

画面切换，一个技术员戴着手套，举着一个用塑料袋包裹的U盘。

“是祁省长的东西。”王猛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塑料袋——那是省发改委统一配发的加密文件袋，祁同伟习惯在里面再加一层防水袋。

“马上送检！”胡春华也在指挥中心，这位省长此刻脸色铁青，“我要知道里面有什么！”

技术团队快速接过U盘，接入一台隔离电脑。密码输入——，陈帆的生日。文件夹打开，海量文件呈现在屏幕上。

“我的天……”一个年轻技术员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这是周家所有的犯罪记录！”

胡春华快步走到屏幕前，快速浏览。越看，他的手越抖。境外武装雇佣、洗钱通道、贿赂记录、甚至还有与某些外国情报机构的接触记录……这些如果属实，周家不止是腐败，是叛国！

“备份，加密，立刻报送中央调查组和国安部门！”胡春华当机立断，“另外，通知省委常委紧急会议，我要通报情况！”

“胡省长，那祁省长……”王猛急切地问。

“继续搜！”胡春华看向王猛，“王队长，你是专业人士。你觉得，他们会把祁省长关在哪里？”

王猛盯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废弃水泥厂到煤场，直线距离一点五公里。如果他是绑匪，抓了祁同伟这样的重要人物，会往哪里撤？

“不会走大路，太显眼。”王猛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也不会去城区，监控太多。最可能的是……还在工业区范围内，但更隐蔽的地方。”

他调出工业区历史档案：“这一片是老工业区，九十年代企业改制，废弃了很多厂房。有些厂房。”

屏幕上显示出七个可能的点位，都是标注有地下设施的废弃厂房。

“分七组，同时搜索！”王猛下令，“记住，祁省长可能还活着，行动要隐蔽，不能打草惊蛇！”

“等等。”胡春华突然说，“王队长，你刚才说，祁省长可能留下了其他线索？”

王猛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您是说……密码？”

胡春华点头：“你和祁省长共事这么久，他有没有可能留下只有你能看懂的信息？”

王猛立刻调出水泥厂和煤场的现场照片，一帧一帧仔细查看。当他看到煤场那个下水道井盖时，突然停住了。

井盖边缘的泥土上，有几道很浅的划痕。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野猫的爪印。但王猛看出来了——那是密码，祁同伟留下的密码。

“看这里。”他放大图片，“这是我们的战场密码。意思是……‘安全，勿急，有内应’。”

胡春华眼睛一亮：“内应？谁？”

“不知道，但祁省长这么说，肯定有把握。”王猛沉思，“如果是这样，我们强攻反而可能坏事。需要等，等祁省长的信号，或者……等内应行动。”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王猛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周广平抓祁省长，一定有所图。他会联系外界，会提条件。我们只需要……等他露出马脚。”

就在这时，一个技术人员突然喊道：“拦截到一段加密通讯！信号源在工业区，内容正在破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屏幕上，密码破解进度条缓慢推进——10%，20%，50%……

终于，100%。

一段文字显示出来：“人质在手，条件不变。明晚八点前，五千万美元，飞机，新身份。过期撕票。”

发送者：未知号码。

接收者：一个境外卫星电话。

“定位接收者！”胡春华命令。

“在尝试……位置显示在……在香港！”

香港。霍家昨天刚离开西江。

胡春华和王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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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祁同伟所在的房间。

铁门再次打开。这次进来的不是周广平，而是一个蒙面人，手里拿着注射器。

“睡觉时间到了。”蒙面人的声音经过处理。

祁同伟立刻明白了——他们要给自己注射镇静剂，防止自己逃跑或反抗。

“我自己来。”祁同伟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