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惨白，打在周广平脸上，让这位昔日风光的周家二公子看起来像个病人膏肓的囚徒。他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手脚都被固定，只有头部能小幅度转动。桌子对面，祁同伟、王志强和两名国安部的审讯专家坐着，四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

“姓名。”

“周广平。”

“年龄。”

“五十一岁。”

“职业。”

“……”周广平沉默了几秒，“无业。”

审讯专家记录着，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周广平，你知道你涉嫌什么罪名吗？”

“知道。”周广平的声音嘶哑，“绑架，非法拘禁，故意杀人未遂，还有……叛国。”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祁同伟观察着他。周广平的表情不是恐惧，也不是悔恨，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这种疲惫他在前世见过太多——当一个人耗尽所有心力和运气，最终发现自己仍然一败涂地时，就会出现这种表情。

“说说寰宇国际咨询公司。”王志强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你和它什么关系？”

周广平的眼皮抬了一下：“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帮他们做些咨询工作。”

“咨询？”王志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这是缅北克钦邦的武装营地，上个月拍到的。照片上这个人和你通电话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照片上是一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群持枪的武装分子中间。周广平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我不认识……”

“周广平，现在不是你耍小聪明的时候。”祁同伟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以为你扛着不说，就有人来救你？你以为你背后的人还会管你？醒醒吧，从你被抓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弃子了。”

周广平的嘴唇颤抖起来。

“你知道陈帆临死前说什么吗？”祁同伟继续，“他说，周家以为他只是个跑腿的，但他们错了。你也是这样，你以为你在为周家、为‘老板’卖命，但在他们眼里，你不过是个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我不是棋子！”周广平突然激动起来，“我为周家做了多少事！我爸知道！老爷子知道！”

“那他们现在在哪里？”祁同伟反问，“你被抓十个小时了，周家有人联系过你吗？有人试图营救你吗？还是说，他们已经在忙着和你划清界限，销毁所有和你有关的证据？”

周广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神从激动变成迷茫，再变成绝望。

审讯专家趁热打铁：“周广平，你现在唯一的出路，是配合调查。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包括寰宇国际、包括缅北的武装、包括你背后的‘老板’。立功表现，争取宽大处理，这是你还能为你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浩然……”周广平喃喃自语，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我儿子……他还不知道……”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周广平压抑的哭声。祁同伟看着这个崩溃的中年男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鄙夷，也有那么一丝微弱的怜悯。但很快，他把那点怜悯压了下去。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前世他吃过太多这样的亏。

“那先说说梁家。”祁同伟说，“梁家在这些事情里扮演什么角色？”

周广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梁家？粱璐？我不认识……”

“是吗？”祁同伟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你瑞士银行账户的流水，过去三年，有六笔大额汇款来自同一个离岸账户。我们查了这个账户的持有人，虽然经过多层伪装，但最终指向了梁璐控制的一家公司。”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你手机里那个所谓的‘老板’的加密号码，我们追踪到了。信号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北京海淀区的一处高档住宅区。那个小区，梁璐有一套房子。”

周广平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垂下头。

“梁璐让你做什么？”王志强问，“绑架祁同伟同志，是谁的主意？目的是什么？”

长时间的沉默。审讯室里的空气凝重得像要凝固。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秒都像是重锤敲在周广平心上。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蚊子：“是……是梁小姐的主意，粱群峰虽然从汉东退了，但是梁家的背景还在。京城的梁家还在。粱璐说，祁同伟必须消失。但不是杀他，而是……而是让他‘合理’地消失。”

“什么叫‘合理’地消失？”

“制造一场意外，或者……让他背上无法洗清的罪名，被双规，被判刑。”周广平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说，只要祁同伟倒了，清水江规划就会搁浅，到时候梁家、周家、陈家联手，就能接管整个项目。境外那些资金，也能顺利进来。”

祁同伟和王志强对视一眼。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样。

“境外资金？”王志强追问，“具体指什么？”

“主要……主要是几家欧美背景的私募基金，还有……还有一些东南亚的财团。”周广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们在清水江周边已经布局了很久，买了很多土地，控制了一些矿产。如果规划按祁省长的方案实施，他们的投资就会打水漂。所以……所以他们要换掉祁省长，换一个能配合他们的人。”

“梁璐答应了他们什么条件？”

“承诺在规划实施中，给他们优先权。还有……允许他们控股一些关键项目。”周广平的声音越来越小，“具体的，我不清楚，这些都是梁小姐直接和他们谈的。”

祁同伟想起霍先生的话——清水江规划，已经成为某些国际资本眼中的肥肉。他们不在乎生态，不在乎百姓，只在乎利润。而梁璐和她的盟友，就是这些资本在国内的白手套。

“最后一个问题。”祁同伟盯着周广平，“梁璐现在在哪里？”

周广平摇头：“不知道。昨天联系过一次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她可能……已经知道了。”

审讯结束。周广平被带下去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需要两个法警架着才能走路。

审讯室里只剩下祁同伟和王志强。

“祁省长，情况比预想的复杂。”王志强揉着太阳穴，“牵扯到境外资本，牵扯到梁家这样的政治家族……这个案子，已经不是简单的腐败案件了。”

“我知道。”祁同伟点头，“王组长，我有个请求。”

“你说。”

“请调查组加快进度，尽快把周家的犯罪事实查清，移送司法机关。”祁同伟说，“同时，对梁璐和陈家，也要展开调查。特别是梁璐，她现在是关键人物。”

王志强沉默了片刻：“祁省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梁家虽然梁群峰退了，但在京城还有不少人。粱璐现在成了京城梁家的代言人，动梁璐，也许会引发另一场政治地震。”

“那就不动吗？”祁同伟反问，“让她继续逍遥法外，继续勾结境外势力，破坏国家重大项目，危害国家安全？”

王志强看着祁同伟，眼神复杂：“祁省长，你是个有胆识的干部。但有时候，政治需要妥协，需要平衡。”

“我懂平衡。”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前，“但有些底线不能碰。清水江规划关系到西江几千万老百姓的生计，关系到长江流域的生态安全。如果有人为了私利，要毁掉这一切，那我就必须站出来，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

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审讯室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王志强也站起身，拍拍祁同伟的肩：“好。我会把情况如实向上汇报。但在中央做出决定前，你要小心。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祁同伟点头，“谢谢王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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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省委常委会会议室。

这是周明远被查、周广平被捕后的第一次常委会，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十三个位置空了两个——周明远的，还有另一个因涉及周家案被带走调查的常委的。

祁同伟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敬佩，有担忧，也有那么几道隐晦的敌意。他知道，那敌意来自周家的盟友，或者……梁家的朋友。

赵建国主持会议，开门见山：“同志们，大家都知道最近发生的事。周明远、周广平严重违纪违法，已经被立案调查。这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党风廉政建设永远在路上，一刻都不能放松。”

他顿了顿，看向祁同伟：“同伟同志在这次事件中表现出色，不仅保护了自己，还为案件的侦破提供了关键线索。我代表省委，向他表示慰问和感谢。”

稀稀拉拉的掌声。祁同伟微微点头致意，没有说什么。

“但是，”赵建国话锋一转，“周家案牵扯出的问题，也暴露了我们工作中的不足。特别是在重大项目监管、金融风险防控、干部队伍建设等方面，都需要深刻反思，认真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