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四十分，祁同伟提前来到省委食堂。

这个时间点，食堂里已经有不少赶早班的干部职工在用餐。他故意从正门进入，和几个熟识的同志打了招呼，然后才缓步走上二楼。

二楼主要是包厢区，通常用于接待或部门聚餐。此刻还很安静，走廊里空无一人。祁同伟走到东侧第三个包厢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包厢里已经坐着一个人——省纪委书记，王志强。

“王书记？”祁同伟有些意外，但随即明白过来。昨晚那条加密短信，只能是王志强发的。作为纪委书记，他有这样的通讯手段，也有理由私下见他。

“同伟同志，坐。”王志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色严肃但眼神温和，“早餐给你点好了，小米粥、包子、咸菜，都是食堂的标配，不用担心有人说闲话。”

祁同伟坐下，看着这位比自己年长十几岁的老纪检：“王书记，您找我是为了郑国华的事？”

“不只是郑国华。”王志强开门见山，“从周广平被捕开始，省纪委就已经成立了秘密调查组，专门调查梁璐及其背后势力在西江的活动。你的那份U盘，还有郑国华的主动交代，我们都掌握了。”

祁同伟心中一震。原来王志强早就行动了。

“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问。

“两个原因。”王志强喝了口茶，“第一，在证据没有完全固定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第二，你当时正在接受调查，如果我和你接触过多，会影响调查的公正性，也会打草惊蛇。”

“那现在……”

“现在是收网的时候了。”王志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祁同伟面前，“这是中央纪委的批复文件。鉴于梁璐案件涉及境外势力、危害国家安全，中央决定成立联合调查组，由中纪委牵头，国安、公安、审计等部门参与。调查组今天下午就到。”

祁同伟翻开文件，看着上面的红头印章和领导批示，心中涌起一股热流。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王书记，我需要做什么？”

“两件事。”王志强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今天上午十点，省委召开扩大会议，讨论清水江规划推进事宜。梁璐的人会在会上发难，质疑规划的合法性和你的廉洁性。你要做好应对准备。”

“第二，”王志强顿了顿，眼神锐利，“在会上，你要把梁璐的罪行公之于众。不是私下汇报，是当着所有常委、所有厅局主要负责人的面，把证据摆出来。这是中央调查组的意思——要打，就打个歼灭战，彻底肃清这股势力在西江的影响。”

祁同伟沉默了。当众揭露，这意味着没有任何回旋余地。要么梁璐彻底倒台，要么他自己身败名裂。

“怕了？”王志强看着他。

“不是怕。”祁同伟摇头，“是责任太重。如果失败，不仅是我个人，整个西江的改革发展都会受影响。”

“所以你只能成功。”王志强站起身，走到窗前，“同伟，我干纪检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干部倒下。有的人是咎由自取，有的人是被人陷害。但像你这样，明明可以明哲保身，却偏要往火坑里跳的，不多。”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你知道为什么中央支持你吗？不是因为你有后台，不是因为李坤打过招呼，而是因为你做的事是对的。清水江规划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你是在为老百姓谋福利。而梁璐那些人，是在卖国求荣。这个道理，上面看得清清楚楚。”

祁同伟也站起身：“王书记，我明白了。今天上午的会，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好。”王志强拍拍他的肩，“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省纪委、中央调查组、还有西江千千万万的老百姓，都在你身后。”

上午九点五十分，省委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除了十三位常委，还有省政府各厅局的一把手，总共四十多人。这是西江省最高规格的会议之一。

祁同伟走进会议室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几个平时与他关系尚可的厅长，今天都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而另几个与周家、梁家走得近的干部，则毫不掩饰眼中的敌意。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右手边是省长胡春华，左手边是空缺——那是周明远的位置。

“同伟，准备好了吗？”胡春华低声问。

“准备好了。”祁同伟点头。

胡春华深深看了他一眼：“今天的会，不会平静。我刚才接到消息，有人串联了七个厅局的一把手，要在会上联合发难。他们准备了大量‘材料’，要彻底否定清水江规划。”

“让他们来。”祁同伟平静地说。

十点整，省委书记赵建国准时走进会议室，面色凝重。他扫视全场，目光在祁同伟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宣布会议开始。

会议的前半程按部就班。各厅局汇报工作，讨论常规议题。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

果然，在讨论到清水江规划推进情况时，省发改委主任刘振东率先发难。

“赵书记、胡省长，各位领导，关于清水江规划，我有些不同意见。”刘振东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沓材料，“这个规划从提出到现在，一直争议不断。先不说巨大的投资是否值得，单说规划本身的科学性、可行性，就存在严重问题。”

他翻开材料：“我这里有七位专家的联名意见，他们都是国内知名的水利、生态专家。他们认为，清水江规划过于激进，对流域生态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破坏。而且，规划的决策过程不透明，存在‘一言堂’现象。”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七个专家联名质疑，这是很重的砝码。

祁同伟静静听着，没有立即反驳。

接着，省财政厅厅长李建国开口：“我补充一点。清水江规划预算严重超支，目前已经比最初方案增加了百分之四十。而且资金使用不透明，有几笔大额拨款去向不明。我建议，立即暂停规划，进行全面审计。”

“我同意。”省国土资源厅厅长王建军接话，“规划涉及大量土地征用和矿产开发，但相关手续不完善，存在程序违规问题。如果不及时纠正，将来会出大问题。”

一个接一个，七个厅局负责人轮流发言，内容大同小异——质疑规划的科学性、程序的合法性、资金的合规性。每个人的发言都有“专家意见”“群众反映”“数据支撑”，听起来有理有据。

最后发言的是省环保厅厅长张明——他是梁璐在西江最重要的棋子之一。

“各位领导，我想从一个环保工作者的角度说几句。”张明站起身，表情痛心疾首，“清水江是长江上游重要支流，生态地位极其重要。但现在的规划，过度强调开发，忽视保护。我担心，几十年后，我们的子孙后代会骂我们，说我们为了政绩，毁了一条母亲河。”

他看向祁同伟，语气变得尖锐：“祁省长，我知道您有干劲，想做事。但做事要讲科学，讲规矩，不能蛮干。您这样一意孤行，如果真的造成生态灾难，谁来负责？您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祁同伟，看他如何应对这轮猛烈的攻势。

祁同伟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发言的那些人，而是环视全场，目光平静而坚定。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刚才听了七位厅长的发言，我很感慨。”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感慨之一，是他们对工作的‘认真负责’，连规划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感慨之二，是他们的‘忧国忧民’，连几十年后的生态问题都‘考虑周全’。”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谁都听得出来。刘振东等人的脸色变了。

“但是，”祁同伟话锋一转，“我有个问题想问七位厅长——你们说的这些‘问题’，这些‘意见’，这些‘数据’，是从哪里来的？是你们自己调研发现的，还是……别人告诉你们的？”

“你什么意思？”刘振东脸色一沉。

“我的意思很简单。”祁同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在我回答各位的问题之前，我想先请各位看一些东西。”

他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复印件：“这是省环保厅张明厅长，过去半年与一个叫‘梁璐’的人的通话记录。总共四十七次通话，每次都在半小时以上。通话时间很有意思——都是在晚上十点以后，或者凌晨。”

张明的脸色瞬间惨白。

“还有这个。”祁同伟又取出一份文件，“这是省财政厅李建国厅长儿子在美国的账户流水。过去三个月，这个账户收到了三笔来自开曼群岛的汇款，总计一百二十万美元。汇款方是一家叫‘星洲投资’的公司——巧的是，这家公司正是梁璐与境外资本合作的三家公司之一。”

李建国猛地站起来：“你这是污蔑！我儿子在美国留学，那是他打工挣的钱！”

“打工能挣一百二十万美元？”祁同伟冷冷地看着他，“李厅长，你儿子在餐厅端盘子，时薪十五美元，一周工作二十小时。按这个算，他需要端八十年盘子，才能挣到这么多钱。你要不要我帮你算算？”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笑声。

祁同伟继续：“还有省发改委刘振东主任。你刚才说，有七位专家联名质疑规划。但我查了一下，这七位专家中，有五位在过去一年里，接受了同一家咨询公司的‘课题经费’，每人五十万到一百万不等。而那家咨询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也叫梁璐。”

他一边说，一边把一份份证据摆到会议桌上。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合同复印件、会议纪要……每一份都有时间、有地点、有人物，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七个厅长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他们没想到，祁同伟竟然掌握了这么多证据。

“现在，我来回答各位的问题。”祁同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关于规划的科学性——我们邀请了中科院、工程院二十一位院士组成顾问团，进行了长达一年的论证。所有结论都有实验数据支撑，所有决策都经过民主程序。这是顾问团的意见书，大家可以传阅。”

他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关于资金的合规性——清水江规划的所有资金，都纳入省财政专户管理，每一笔支出都有三重审核。目前已经完成审计三次，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这是审计报告。”

又一份文件推出来。

“关于程序的合法性——规划从启动到现在，召开了五十八次专家论证会，三十四次听证会，听取了超过两千名群众代表的意见。所有文件都依法公示，所有决策都集体研究。这是会议纪要和公示记录。”

第三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