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会结束后第三天，省纪委的正式调查通知送到了祁同伟的办公室。

通知措辞严谨，依据信访举报反映的“问题线索”，经省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对祁同伟同志在清水江流域综合规划工作中的有关情况进行初步核实。按照程序，祁同伟需暂时回避相关工作，配合调查。

林建民拿着通知，手在微微发抖：“省长，他们真的……”

“意料之中。”祁同伟平静地接过通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在回执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建民，通知规划领导小组，在我回避期间，由胡省长暂时主持工作。所有项目按原计划推进，一天都不能停。”

“可是省长，这样一来，梁璐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林建民急道，“规划需要您坐镇啊！”

“地球离了谁都能转。”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前，“再说了，我虽然回避具体工作，但脑子还在，心还在。有些事情，不在那个位置上，反而看得更清楚。”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秘书：“建民，你记住，接下来的日子，你可能会面临很大压力。有人会拉拢你，有人会威胁你，甚至有人会引诱你出卖我。你怎么选？”

林建民挺直腰板：“省长，我跟您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一件事——做人要有良心。您放心，我就是被开除公职，也不会做对不起您、对不起老百姓的事！”

祁同伟笑了，拍拍他的肩：“好兄弟。去吧，把工作交接好。另外，给王猛打个电话，让他晚上来我家一趟。”

“是！”

傍晚，祁同伟提前下班回家。这套省委家属院的房子不算大，三室两厅，装修简单。李丽因为在国家发改委工作，大部分时间在北京，这里大多时候只有他一个人。

打开门，屋里冷冷清清的。祁同伟换了拖鞋，走进书房。书桌上放着他和李丽的合影——照片是在福县拍的，两人站在一片绿油油的富硒菜地前，笑得灿烂。那是他们最艰难的时期，也是最充实的时期。

手机震动，是李丽打来的。

“同伟，我听说了。”李丽的声音带着担忧，“纪委立案了？”

“嗯，今天刚收到通知。”祁同伟尽量让语气轻松些，“没事，例行程序。清者自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同伟，你要小心。我爸爸打听到，这次不光是梁璐，京城还有人在推波助澜。他们想借这个机会，把你彻底打垮。”

“我知道。”祁同伟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丽丽，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被调查，甚至被停职，你会怎么办？”

“我等你。”李丽的声音坚定，“一年，两年，十年，我都等。我相信你，就像你相信你自己一样。”

祁同伟的眼眶有些发热。前世，他孤身一人，跌倒了就再也爬不起来。这一世，他有李丽，有战友，有信念。这就够了。

“谢谢你，丽丽。”

“傻瓜，我们之间说什么谢。”李丽顿了顿，“对了，我爸爸让我告诉你，他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向有关领导反映了情况。虽然不能直接干预调查，但至少能保证调查的公正性。”

“替我谢谢李叔叔。”

挂了电话，门铃响了。是王猛。

“省长。”王猛拎着一个黑色手提包，神色严肃。

“进来坐。”祁同伟把他让进书房，关上门，“东西藏好了？”

“藏好了。”王猛压低声音，“在郊区一个老战友家的地窖里，除了我和他，没人知道。他当年在侦察连救过我的命，绝对可靠。”

祁同伟点头：“王队长，有件事要拜托你。”

“您说。”

“接下来这段时间，你暗中保护几个人。”祁同伟递给他一张名单，“小刘、方明教授、林建民，还有……霍英东先生派在西江的代表。我担心梁璐会对他们下手。”

王猛接过名单，仔细看了一遍：“明白。省长，那您呢？您身边要不要安排人？”

“不用。”祁同伟摇头，“我现在是调查对象，身边有人保护反而说不清楚。再说了，他们现在还不敢对我直接下手——那样目标太大。”

“可是……”

“没有可是。”祁同伟打断他，“按我说的做。另外，如果……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这些东西，”他指了指王猛的手提包，“你知道该交给谁。”

王猛重重点头，眼眶红了：“省长，您一定要保重。”

送走王猛，祁同伟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一片繁华景象。而在这繁华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他想起了梁璐。

那个前世毁了他一生的女人，这一世又以更强大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迎战。

梁璐是怎么成为京城梁家代言人的？

祁同伟闭上眼睛，脑海中梳理着这些年来收集到的信息。

梁群峰病退后，汉东的梁系势力群龙无首。梁璐作为梁群峰的女儿，本就在汉东政法系统有一定影响力，加上她本身的聪明和手腕，很快成为这些势力新的纽带。

但她不满足于此。

汉东的舞台太小了，梁群峰的政治遗产也有限。梁璐想要更大的权力，想要进入真正的权力核心——京城。

就在这时，京城梁家伸出了橄榄枝。

京城梁家与梁群峰这一支虽同姓，但血缘关系已经很远。不过政治场上，姓氏本身就是一种资源。京城梁家的掌门人梁正华看中了梁璐两点：一是她在汉东的政治资源，二是她的能力和狠劲。

一次秘密会面在北京西山的一处私人会所进行。

梁正华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他坐在红木太师椅上，看着眼前的侄女——虽然血缘已远，但按辈分，梁璐该叫他一声大伯。

“小璐，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梁正华的声音平稳，“他是个能人，可惜身体不争气。”

梁璐微微躬身：“谢谢大伯关心。父亲常说，他在汉东能有今天，离不开京城本家的支持。”

这话半真半假。梁群峰在位时，与京城梁家虽有往来，但更多是相互利用，谈不上多深的交情。但现在梁群峰退了，梁璐需要借力，姿态必须放低。

梁正华笑了笑，示意她坐下：“直说吧。我了解过你在汉东做的事——在学校里，你就能把高育良、祁同伟这些人都摆布得团团转。后来在吕州，虽然古树事件上吃了点亏，但整体上，你控制局面的能力很强。”

“大伯过奖了。”

“不是过奖。”梁正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我们梁家，需要你这样的人。现在家里的年轻人，要么只会读书，要么只会吃喝玩乐，真正能在场上打硬仗的，没几个。”

他顿了顿，看着梁璐：“但你也要明白，京城不是汉东。这里的游戏规则更复杂，水更深。你想进来，得拿出诚意。”

“大伯需要我做什么？”梁璐问得直接。

“两件事。”梁正华放下茶杯，“第一，把你父亲在汉东的人脉关系，完整地交接给梁家。不是表面上那些，是真正的核心——谁收了什么，谁怕什么，谁能用，谁要防。”

梁璐心中一震。这是要她交出父亲全部的政治遗产。

“第二，”梁正华继续，“你要证明你的价值。梁家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我听说，你现在在跟一个叫祁同伟的较劲？”

“是。”梁璐点头，“他坏了我在汉东的好几件事。”

“那就从他开始。”梁正华的语气轻描淡写，但话里的分量极重，“祁同伟现在在西江搞清水江规划，动静很大。这个项目，挡了很多人的路——包括梁家一些朋友的路。如果你能把他搬开，把项目控制权拿过来，那么你在梁家的位置，就稳了。”

梁璐沉默片刻，抬起头：“我需要资源。”

“要什么？”

“钱，人，还有……保护。”梁璐说得很坦率，“祁同伟不是一般人，他背后也有人。动他，会有风险。”

梁正华笑了：“钱，要多少有多少。人，梁家培养的、收买的，随你挑。至于保护……”他深深看了梁璐一眼，“只要你做成这件事，你就是梁家的重要一员。梁家会保护自己的人，这是规矩。”

那场谈话持续了两个小时。离开会所时，梁璐手里多了一张黑色银行卡，一个加密通讯器，还有一份名单——名单上是她在京城可以调动的人。

从那天起，梁璐正式成为京城梁家在地方事务上的代言人。

她搬出了汉东大学那套老房子，在北京东三环买了套大平层。出入有专职司机和保镖，参加的是真正的上流社交圈。那些曾经需要她仰视的人物，现在成了她的“朋友”。

但梁璐清楚，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她交出了父亲几十年经营的全部人脉，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那些官员的把柄、那些利益输送的渠道——所有这些，都成了梁家的资产。

而她，必须用成绩来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

祁同伟就是她的投名状。

想到这里，祁同伟睁开眼睛，眼神冰冷。

梁璐和京城梁家的结合，是权力与野心的结合。一个需要平台，一个需要打手。而清水江规划，就是他们选中的战场。

这不是个人恩怨了——虽然梁璐肯定还恨他当年拒绝她的“垂青”。这是利益之争，是路线之争，是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侯亮平。

“祁大省长，听说你被调查了？”侯亮平的声音带着调侃，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关切。

“侯处长消息灵通啊。”祁同伟笑了，“怎么，中纪委要接手这个案子？”

“那倒没有，级别不够。”侯亮平说，“不过我听说了举报内容——收受霍英东五百万美元贿赂？这也太扯了。霍英东要贿赂你，会蠢到用自己公司的账户转账？”

祁同伟心中一动。侯亮平这话，其实是在暗示——举报材料里的银行流水是伪造的，而且伪造得不专业。

“谢谢。”祁同伟真诚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祁，咱们大学那点破事，都过去了。我现在是党的纪检干部，看的是事实，讲的是证据。如果有人想用莫须有的罪名整一个好干部，我侯亮平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祁同伟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

“侯处长……”

“叫亮平就行。”侯亮平打断他，“对了，钟小艾让我带句话——她说，梁璐最近很活跃，在京城圈子里到处说你坏话。你要小心，这个女人疯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

“还有，”侯亮平压低声音，“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梁璐和境外一些资本走得很近。她可能不仅仅是想整垮你，而是想……把整个清水江规划卖给外国人。”

祁同伟的眼神骤然锐利：“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只是风声。但无风不起浪，你心里有数就行。”侯亮平顿了顿，“老祁，保重。需要帮忙的时候，说一声。”

挂了电话，祁同伟在书房里踱步。

侯亮平提供的线索很重要。如果梁璐真的和境外资本勾结，想把清水江规划的核心利益出卖，那这就不是一般的腐败案件，而是危害国家安全了。

但证据在哪里？

梁璐那么精明的人，不会留下明显把柄。周广平虽然供出了她，但那些口供只能证明她指使绑架，证明不了她与境外资本的交易。

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祁同伟想起陈帆留下的那个U盘。里面除了周家的犯罪证据，还有一些加密文件。他之前尝试破解，但那些文件使用了高级加密算法，普通方法无法打开。

他打开保险柜，取出备份的U盘，插入电脑。屏幕上显示加密文件需要专业密码。祁同伟思索片刻，突然想起陈帆临死前的那个手势——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天空。

祁同伟尝试输入“Fan”——陈帆的生日。错误。

又尝试“JggLiang”——京城梁的拼音。还是错误。

他盯着屏幕，脑海中飞速运转。陈帆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他设置的密码一定有意义，但又不会太明显。突然，祁同伟想起陈帆在水泥厂说过的一句话：“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清水江边的老百姓。”

清水江……

祁同伟输入“QgshuiRiver2023”。错误。

等等，陈帆是2023年死的。祁同伟输入“QgshuiRiver2023Fan”。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