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祁同伟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如果打不开这些文件,就失去了关键证据。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书架上的一本旧书上——《长江流域水文资料汇编》。那是他刚到西江时,省水利厅送来的参考资料。
陈帆指胸口,又指天空……胸口代表心,天空代表……上?不,是“江”!“江”字的上半部分是“工”,下半部分是“水”,组合起来……
祁同伟输入“HeartRiver”——心之江。
屏幕闪了一下,文件解锁了。
祁同伟心中一震。陈帆用“心之江”作为密码,既暗指清水江,又表达了自己的愧疚之情。
里面是大量的邮件往来、合同扫描件、资金流水记录。发件人和收件人都是加密邮箱,但内容触目惊心——
一份英文合同草案,标题是“清水江流域综合开发项目战略合作框架协议”。甲方是梁璐控制的一家离岸公司,乙方是三家境外投资机构:美国的“奥米加资本”、英国的“金桥基金”、新加坡的“星洲投资集团”。
合同核心条款:甲方承诺在取得清水江规划控制权后,将流域内矿产资源开发权、水电站运营权、沿岸土地开发权等核心权益,以“合作开发”名义转让给乙方联合体。作为回报,乙方将向甲方支付“咨询费”总计2.8亿美元,分期支付。
另一份文件是会议纪要,记录了一次在香港的密谈。参会方除了梁璐和三家境外资本的代表,还有两个祁同伟熟悉的名字——赵瑞龙,以及……高育良的秘书刘生。
纪要显示,赵瑞龙承诺利用其在汉东的影响力,协助梁璐在西江开展工作。而刘生,则“代表高育良书记表达了对清水江规划的关切”。
祁同伟的手在微微发抖。
高育良也卷进来了?还是刘生打着高育良的旗号在外面活动?
他继续往下看。第三份文件是一份名单,列出了西江省七个可能被拉拢或收买的干部,职位从副厅到正厅不等。每个人后面都标注了“价码”和“把柄”。
其中有一个名字让祁同伟瞳孔收缩——省财政厅副厅长,郑国华。
郑国华是清水江规划领导小组的成员,负责资金调配和项目审批。如果他被收买,那么规划推进过程中就会处处受阻。
还有一份文件更惊人——是一份刺杀名单。名单上有五个人:祁同伟、胡春华、林建民、小刘、方明教授。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有详细的行动方案,包括时间、地点、方式。
祁同伟的名字后面写着:“制造交通事故或突发急病,确保不留痕迹。”
文件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已报老板批准。梁。”
老板,应该就是梁正华。
祁同伟把这些文件全部备份到多个加密云盘,然后拔出U盘,放回保险柜。
他现在明白了。梁璐要的不是把他赶下台那么简单,她要的是他死。只有他死了,清水江规划才能真正被她们掌控。
而高育良……祁同伟不愿相信老师会参与这种事,但刘生出现在会议纪要里,这本身就说明问题。即使高育良不知情,他的身边人也已经不可靠了。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谁?”祁同伟警觉地问。
“祁省长,是我,郑国华。”门外传来省财政厅副厅长的声音,“有点工作想向您汇报,看您灯还亮着,就冒昧上来了。”
祁同伟心中警铃大作。郑国华?那份名单上的人?
他迅速整理表情,走过去打开门。郑国华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笑容可掬。
“郑厅长,这么晚了还没休息?”祁同伟让开身,“请进。”
郑国华走进书房,打量了一下环境:“祁省长真是简朴啊,这书房比我的办公室还简单。”
“有个地方看书就行。”祁同伟给他倒了杯水,“坐。有什么事?”
郑国华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是这样,清水江规划下个月有一笔专项资金要拨付,总共3.2个亿。按照程序,需要您签字。我本来想明天上班再找您,但正好路过,就……”
他说着打开文件袋,取出审批表。祁同伟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表格没问题,项目、金额、用途都符合规定。
但就在他准备签字时,眼角余光瞥见郑国华的手在微微颤抖,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个细节让祁同伟心中生疑。郑国华是多年的老财政,经手的资金几十上百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会因为3.2亿的拨款紧张?
除非……这钱有问题。
“郑厅长,”祁同伟放下笔,故意说,“这笔钱是拨给智慧流域管理系统项目的吧?我记得这个项目还在论证阶段,怎么就要拨款了?”
郑国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强作镇定:“啊,是……是论证阶段的启动资金。前期需要采购一些设备,进行技术测试。”
“启动资金需要3.2亿?”祁同伟盯着他,“而且我记得,这个项目的论证经费早就从科技专项里列支了,怎么又跑到规划资金里来了?”
郑国华的脸色开始发白:“这个……可能是
“不用核实了。”祁同伟把审批表推回去,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刀,“郑厅长,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书房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郑国华低着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和恐惧。
“祁省长,我……我对不起您。”他的声音在颤抖,几乎要哭出来,“有人……有人逼我……”
“谁?”祁同伟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梁璐。”郑国华终于说出这个名字,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她的人找到我,说……说我五年前在负责城投债发行时,收了券商300万的回扣。他们有证据,有录音,有转账记录。”
祁同伟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梁璐用的还是那套——抓把柄,逼人就范。
“继续说。”
“他们让我在清水江规划的资金审批上做手脚。”郑国华的声音越来越低,“一是拖延拨款,让项目推进不下去;二是找机会,把一笔大额资金转到境外账户。这次这3.2亿,就是……就是他们要转走的第一笔。”
“如果我不答应呢?”
“他们说……会把我收受贿赂的证据交给纪委。”郑国华的声音带着哭腔,“还会让我儿子在美国出‘意外’。我儿子今年刚去哈佛读博士,我……我不能让他出事啊!”
祁同伟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干部,此刻像孩子一样无助地哭泣。愤怒和悲哀同时涌上心头。
梁璐她们的手段太毒了——不直接威胁本人,而是针对家人。这是很多干部的软肋。
“郑厅长,你收了梁璐多少钱?”祁同伟问。
“两百万……美元。打到我在新加坡的账户了。”郑国华痛哭流涕,“祁省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这一辈子小心谨慎,临退休了却……您把我抓起来吧,我认罪。只求……只求他们别动我儿子。”
祁同伟沉默良久,脑海中飞速权衡。
如果按规矩,他现在应该立即通知纪委,把郑国华带走。但那样做,郑国华就完了,他的家庭也完了。而且会打草惊蛇,让梁璐知道她的棋子暴露了。
更重要的是,郑国华一旦被抓,梁璐就会立即启动备用方案,可能对祁同伟或其他人下手。
如果不举报,那就是包庇犯罪。而且郑国华这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但反过来想,如果能让郑国华反水,成为卧底……
“郑厅长,”祁同伟最终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想戴罪立功吗?”
郑国华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想!我想!只要能弥补我的过错,做什么都行!”
“好。”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前,“第一,这笔3.2亿的资金,你按正常程序拨付,但实际账户改成省纪委和审计厅联合监管的专项资金账户。我会和胡省长、纪委书记打招呼。”
“第二,你继续和梁璐的人保持联系,假装配合。但他们所有的指示、所有的联系人、所有的交易细节,你都要记录下来,秘密交给我。”
“第三,你儿子在美国的安全问题,我会通过外交渠道想办法。但你也要明白,只要你还跟着梁璐走,你儿子就永远是人质。”
郑国华愣住了:“祁省长,您……您不抓我?”
“你现在进去,对案子帮助不大。”祁同伟转身看着他,眼神深邃,“留在外面,才能发挥更大作用。但是郑厅长,你要想清楚——这是唯一的机会。如果再背叛,就没有下次了。而且你要明白,梁璐她们做的事,已经不只是腐败,而是叛国。你跟她们走到最后,会是死路一条。”
“叛国?”郑国华震惊地睁大眼睛。
祁同伟走回书桌,打开电脑,调出U盘里那份英文合同的部分内容,让郑国华看。
郑国华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脸色越来越苍白:“她们……她们要把清水江卖给外国人?”
“不只是卖。”祁同伟冷冷地说,“是把国家战略资源、把几千万老百姓的生计、把长江上游的生态安全,全部出卖给境外资本。郑厅长,你虽然犯了错,但本质上还是个有良知的干部。你真的愿意成为这种罪恶的帮凶吗?”
郑国华沉默了。他看着屏幕上的合同条款,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又想起自己这些天的煎熬和恐惧。
终于,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祁省长,我明白了。我……我愿意戴罪立功。我会按您说的做,把梁璐他们的所有罪行都挖出来!”
“好。”祁同伟点头,“但你要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每走一步都要小心。梁璐不是一般人,她的眼线可能就在你身边。有任何异常,立即联系我。”
“明白!”
郑国华离开时,已是深夜十二点。祁同伟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人,这些干部,他们曾经也是热血青年,也有过理想和抱负。但权力的腐蚀、金钱的诱惑、家人的牵绊,让他们一步步走向深渊。
而梁璐这样的人,就是专门寻找这些弱点,把这些曾经的战友变成自己的工具。
这一夜,祁同伟毫无睡意。他坐在书房里,把郑国华提供的信息与U盘里的证据一一对照,试图拼凑出梁璐完整的计划。
凌晨三点,他大致理清了脉络:
梁璐的计划分三步走:第一步,用举报和调查拖住他,让他无法正常工作;第二步,收买和胁迫关键岗位干部,控制清水江规划的资金和审批;第三步,制造“意外”让他消失,然后由她们的人接管规划,与境外资本完成交易。
而现在,梁璐已经走到了第二步。郑国华是她布下的重要棋子之一,但绝不是唯一一个。
祁同伟想起U盘名单上的其他六个名字。那些人,现在可能也正经历着和郑国华类似的煎熬和挣扎。
他需要想办法接触他们,争取他们,或者至少阻止他们。
但怎么做?他现在是调查对象,行动受限。而且梁璐一定在严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明早八点,省委食堂二楼东侧第三个包厢。一个人来。有关郑国华的事。”
祁同伟盯着这条短信,眉头紧皱。
这是谁?梁璐的试探?还是真正的盟友?
他犹豫片刻,回复:“你是谁?”
“来了就知道。记住,一个人。”
短信再无回应。
祁同伟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夜色深沉,整座城市都在沉睡。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歇。
他想起了前世那个雨夜,在孤鹰岭,他对着自己的头颅扣动扳机。那一刻,他是绝望的,是失败的,是不甘的。
而这一世,他站在这里,面对更强大的敌人,更复杂的局面,但他心中有火,眼中有光。
“梁璐,这一局,我们慢慢下。”
他轻声说,声音在夜色中飘散。
远处,东方已经泛起微弱的鱼肚白。
黎明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