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展与稳定，反腐与改革，从来不是对立关系，而是相辅相成。”祁同伟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只有铲除腐败这个破坏发展环境的最大毒瘤，才能获得更健康、更持久的发展。这个大局，中央看得很清楚，沙瑞金书记和汉东省委也看得很清楚。任何企图以‘大局’为名，行包庇纵容之实的想法，都是错误的，也是行不通的。”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锋，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流水声。
这时，门被轻轻叩响，高小琴带着侍者开始上菜。菜品极其精致，显然是花了心思，但分量都不大，摆盘如艺术品。
“祁省长，尝尝这松茸汤，用的是香格里拉当天空运来的鲜松茸。”赵瑞龙热情地招呼，仿佛刚才那番略带火药味的对话从未发生。
祁同伟从善如流。席间，赵瑞龙绝口不再提敏感话题，转而大谈他集团在文化旅游、高新技术产业方面的“宏伟蓝图”和“社会责任”，言谈间不时透露出与省里某些领导“熟络”，甚至对省里一些尚未公开的规划也“有所耳闻”，展示着他的能量与消息灵通。
祁同伟大多时候在听，偶尔回应几句，不冷不热。他注意到，高小琴在上完菜后并未离开，而是安静地侍立在房间一角一个不显眼的位置，随时准备添茶换碟。她的存在感很低，但祁同伟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偶尔会极其快速地扫过他和赵瑞龙，带着一种冷静的观察。
宴席过半，赵瑞龙擦了擦嘴，忽然笑道：“光吃饭没意思。祁省长，我这庄园里有个小高尔夫练习场，灯光不错，要不要去挥两杆，放松一下？咱们边运动边聊？”
前世，正是在高尔夫球场边，赵瑞龙向他抛出了那个改变命运的“提议”。
祁同伟目光微闪，放下筷子：“客随主便。”
练习场位于庄园的另一侧，灯光将草地照得如同白昼。球童早已备好球杆。赵瑞龙兴致勃勃地先挥了几杆，动作标准，显然常玩。
“祁省长，您试试？”赵瑞龙递过一根球杆。
祁同伟接过，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走到发球区，望了望远处闪烁的标杆。前世的记忆与眼前的场景重叠，让他心潮起伏，但表面依旧平静。他调整呼吸，摆好姿势，干净利落地挥杆。
白色的小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在远处的目标区附近。
“好球！”赵瑞龙鼓掌，“没想到祁省长也是高手！”
“偶尔玩玩。”祁同伟将球杆交给球童。他知道，正戏要来了。
果然，赵瑞龙让球童和侍者都退到远处，只剩下他们两人。他望着远处黑暗中的山影，仿佛随意地说：“祁省长，您是能干事、想干事的人。我赵瑞龙呢，也算有点能力，有点资源。咱们其实可以合作，做点大事。汉东的未来，需要您这样的领导，也需要我们这样的企业。”
“哦？赵总觉得，怎么合作？”祁同伟不动声色。
“很简单。”赵瑞龙转过身，看着祁同伟，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灼热，“您把握方向，营造环境。我呢，负责冲锋陷阵，把大项目落地，把GDP搞上去，把税收做起来。咱们各取所需，互利共赢。至于细节……都好商量。您看上的任何项目，我都可以帮您做成标杆工程；您需要协调的任何关系，我都可以出面。甚至……”他压低声音，“您个人的一些‘需求’，或者您身边人、老师朋友的一些小‘困难’，我都可以处理得妥妥当当。我的能量，远不止在汉东。”
这几乎就是前世那番话的翻版，只是更加直白，也更加狂妄。他不仅想利益捆绑，还想通过解决“个人需求”和“身边人困难”来进行深度绑定和操控。
祁同伟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似是而非的沉吟：“赵总的提议……很有意思。不过，我做事的风格，赵总可能还不太了解。我更喜欢一切都摆在明面上，按规矩来。合作，当然欢迎，但必须在法律和政策框架内，公开透明地进行。”
赵瑞龙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舒展开，带着一种“我懂”的表情：“明白，明白！规矩当然要讲。明面上的合作，我们可以做得漂漂亮亮。至于其他的……来日方长嘛，不急。我相信，随着祁省长对汉东了解的深入，对我们的了解深入，想法会改变的。毕竟，在这里，”他用手划了一个圈，意指整个山水庄园乃至其代表的势力，“能提供的东西，远比明面上的要多得多，也……方便得多。”
就在这时，高小琴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着两杯水和干净的毛巾。“赵总，祁省长，需要添水吗？”她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有些凝滞的气氛。
“放这儿吧。”赵瑞龙挥挥手，似乎对她的打断有些不满，但也没说什么。
高小琴放下托盘，目光与祁同伟有瞬间的交汇。那眼神很复杂，有职业性的恭敬，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探究，或许还有一点……祁同伟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提醒的波动？快得让他无法确认。
她很快又垂下了眼帘，退开了。
这个小插曲后，赵瑞龙也没再继续之前的话题，转而闲聊了几句，便道：“时间不早了，祁省长日理万机，我就不多耽误了。小琴，替我送送祁省长。”
回去的路上，祁同伟闭目靠在座椅上。山水庄园之夜，赵瑞龙的拉拢与威胁，高小琴那惊鸿一瞥的眼神……都在他脑中盘旋。
赵瑞龙的嚣张与自信，源于他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和自以为是的能量。他并未放弃拉自己下水的企图，只是换了一种更“现代”、更“商务”的包装。
而高小琴……
她似乎过得不错，至少表面上是赵瑞龙信赖的得力助手。但祁同伟总觉得，在那份干练从容之下，似乎隐藏着别的东西。她在这个位置，究竟看到了多少？又参与了多少？她最后那一眼，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无论如何，今晚并非没有收获。他亲眼看到了赵瑞龙的“基地”，感受到了他的手段和气焰，也确认了高小琴的存在与状态。
更重要的是，经过今晚，他更加确信，与赵瑞龙及其背后势力的斗争，无法回避，也没有任何妥协余地。这不仅仅是反腐，更是一场关于汉东未来道路的争夺。
车子驶回灯火通明的城市。祁同伟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
山水庄园的宴席结束了，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