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暗河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郊区破旧音乐工作室附近,只有几盏路灯苟延残喘地亮着,光线昏黄,勉强勾勒出断墙和荒草的轮廓。我的车停在路边,引擎未熄,车灯切开黑暗,照出前方空无一人的小路。
周韬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强行带上一辆黑色商务车。”
强行。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钩子,钩住我的心脏往下拽。胃里翻江倒海,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衬衫布料,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监控清晰吗?车牌?人脸?”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镇定,甚至有些冰冷。多年律师生涯练就的本能,在情绪崩塌前,先接管了理智。
“不清晰,太老了,像素很低。车牌被泥糊了大半,只能看出是沪A开头。那两个人戴着帽子和口罩,动作很快。”周韬语速极快,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裴野……裴野好像没有激烈反抗,但状态不对,像是……像是被胁迫了。林律师,报警吗?可是裴野是公众人物,万一闹大……”
“先别报警。”我打断他,大脑飞速运转,“把监控片段发给我。联系所有你知道的、裴野可能信任的人,旁敲侧击打听,但不要直接问。查那辆车的轨迹,沪A牌照,黑色商务,最近时间出现在那个区域,交通探头或许有记录,我这边想办法。还有,”我顿了顿,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你刚才说,黑裴野的幕后资金,可能和我父亲的公司有关?”
周韬那边迟疑了一下:“是……我们顺着几个营销公司的资金流水往前摸,有一笔可疑的款子,最终穿透到一个壳公司,那个壳公司的控股方之一,是林总旗下投资公司参与的一支基金。当然,这不能直接证明林总知情或指使,中间隔了好几层,可能是巧合,或者基金的其他投资人在运作……”
巧合?
在裴野被全网黑吸毒、我刚拒绝了林国栋安排的相亲、裴野就被不明人士带走的这个晚上?
我不信。
“我知道了。”我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继续查,有消息立刻告诉我。裴野这边,我来找。”
挂断电话,周韬发来了那段模糊的监控视频。
点开。
摇晃的画面,昏暗的光线。裴野那件熟悉的黑色连帽卫衣出现在镜头边缘,他低着头,被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其中一个男人看似随意地搭着他的肩膀,但手臂肌肉的线条是绷紧的。裴野的脚步有些虚浮,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挣扎的动作,就这么被半推半搡地塞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别克GL8。
视频很短,不到十秒。
我反复看了三遍,暂停,放大。在裴野被推进车门的前一瞬,他似乎极快地抬了一下头,朝着监控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太快,太模糊。
可我还是捕捉到了。
不是恐惧,不是求救。
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认命,又像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心跳漏了一拍。我深吸一口气,接起。
“林岁小姐吗?”是个陌生的男声,语调平稳,甚至有些礼貌。
“我是。哪位?”
“裴野先生现在和我们在一起。他很安全,请您放心。”
放心?我的血液几乎要倒流。“你们是谁?想干什么?裴野在哪里?让他听电话!”
“抱歉,暂时不方便。”男人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们老板想和您谈谈。关于裴野先生的前途,也关于……您的一些事情。”
老板。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林国栋那张威严又冷漠的脸。
“你们老板是谁?在哪里谈?”
“明天上午十点,锦江酒店顶楼咖啡厅,靠窗第三个位置。老板说,您一个人来。另外,”男人顿了顿,“老板还让我转告您,裴野先生最近状态不好,有些私人事务需要处理。在他处理好之前,恐怕不适合出现在公众面前。所以,关于网络上那些不实传闻的澄清,或许可以……暂缓一下。”
暂缓?
现在每分每秒都在发酵,都在毁掉裴野的职业生涯,他们让我暂缓澄清?
这是威胁。
用裴野的安全和自由,威胁我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他被毁掉。
“如果我不答应呢?”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到了裴野的声音。
很轻,有些沙哑,但还算清晰。
“岁岁姐。”
只叫了一声,电话似乎就被拿远了。
“林小姐,您听到了,裴野先生很好。”男人的声音重新响起,“明天上午十点,希望您能准时赴约。为了裴野先生好,也为了您自己好。”
电话被挂断,忙音传来。
我握着手机,僵在驾驶座上。车窗外的黑暗无边无际,仿佛要吞没一切。
裴野在他们手里。
他们用裴野威胁我。
而幕后的人,很可能是我血缘上的父亲。
荒唐吗?可笑吗?可这就是我的人生。光鲜亮丽的律师袍下,藏着一个永远在亲情博弈中一败涂地的可怜虫,和一个只能在暗处仰望星河的站姐。
不。
不能这样。
我猛地发动车子,调转车头,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律所,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
我需要证据。需要力量。需要撕开这温情脉脉又冰冷刺骨的血缘面纱,看看
四十分钟后,我敲响了位于市中心高级公寓的一扇门。
开门的是沈明玥,我的大学室友,如今是财经调查记者,以胆大心细、挖底稿能力一流着称。她穿着真丝睡袍,手里还端着一杯红酒,看到我苍白的脸色和一身寒气,眉毛立刻挑了起来。
“宝贝儿,你这副样子,像是刚去索马里出了趟差。”她侧身让我进去,“进来再说。”
公寓里暖气充足,弥漫着香薰蜡烛的味道。我脱下冰冷的外套,接过她递来的温水,一口气喝掉大半。
“明玥,我需要你帮我查点东西。”我开门见山,没有寒暄的时间。
沈明玥在我对面坐下,放下酒杯,神色认真起来:“说。”
“帮我查‘林氏资本’参与的一支私募基金,名字我稍后发你。重点查这支基金近半年来的异常资金流向,特别是流向文娱营销类、水军公司的路径。还有,查我父亲林国栋,以及他现任妻子李薇,最近半年有没有和任何娱乐经纪公司、或者背景不那么干净的人士接触。”
沈明玥的眉头皱紧了:“岁岁,你爸他……又逼你干什么了?这次还扯上娱乐圈了?”她知道我和家里的关系,也知道我有个当偶像的“弟弟”,虽然不清楚具体细节。
“不止是逼我。”我把裴野被黑、被带走、以及那个威胁电话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略去了我站姐的身份,只说裴野是我很重要的家人。
沈明玥听完,脸色沉了下来:“绑架?非法拘禁?还牵扯到你爸?林岁,这已经不是家庭矛盾了,这是犯罪!”
“我知道。”我握紧水杯,“所以我需要证据。没有证据,就算报警,对方也可以说是‘家庭纠纷’、‘朋友劝解’。裴野是公众人物,经不起这种折腾。我必须先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手里有什么牌。”
沈明玥盯着我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行,我帮你查。我在文娱线和资本线都有几个信得过的线人,明天……不,今晚我就开始问。不过,”她顿了顿,“岁岁,你想过没有,如果背后真的是你爸,他图什么?就为了逼你嫁人?这手段也太下作、太冒险了吧?”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林国栋是商人,重利,也好面子。用这种近乎黑社会的手段去对付一个顶流偶像,风险极高,不符合他一贯谨慎(至少在明面上)的作风。除非,这件事带来的利益,或者需要避免的损失,巨大到足以让他铤而走险。
或者,主导这件事的,根本不是林国栋。
而是另一个人。
李薇。
那个从我进门第一天起,就用温柔笑容包裹着冰冷敌意的继母。那个永远在提醒我“你是个外人”的女人。那个一心只想把她女儿林暖暖捧上高枝,而我,最好是作为联姻工具嫁出去,或者彻底消失的女人。
如果是她,借着林国栋的势,或者利用了林国栋的某些把柄,来策划这一切……
动机似乎更说得通。
除掉裴野,这个可能被我倚靠、给我底气的“家人”。同时,用裴野的安全威胁我,逼我就范,接受那桩所谓的“好婚事”。一箭双雕。
“明玥,”我抬起眼,“再帮我查一个人。李薇。重点查她最近半年的通讯记录、资金往来,特别是海外账户。她那个弟弟,李强,也查一下。那个人,以前就不太干净。”
沈明玥点头:“明白了。交给我。”
离开沈明玥的公寓,已经是凌晨两点。
城市并未沉睡,霓虹依旧闪烁。我开车在空旷的高架上游荡,没有目的地。裴野的手机依然关机。那个陌生号码再没打来。
我点开手机里那个隐藏相册。
里面全是裴野。
舞台上光芒万丈的他,后台累到蜷缩在椅子上的他,对着我的镜头(他以为只是站姐的镜头)不经意微笑的他,拿到第一个音乐奖项时眼眶通红却强忍泪水的他……
还有一张很早很早以前的照片。
两个瘦小的孩子,坐在老房子门前的石阶上,依偎在一起。我扎着歪歪扭扭的辫子,他靠在我肩上,手里拿着半块快化掉的糖,非要举到我嘴边。
照片边缘已经泛黄。
那年我八岁,他六岁。
“姐姐,糖甜,给你吃。”
“你吃,姐姐不喜欢甜的。”
“骗人,姐姐上次还偷吃我的糖了。”他瘪嘴,最后还是把糖塞进我嘴里,然后自己舔了舔手指,笑得眼睛弯弯,“甜吧?以后我赚好多好多钱,给姐姐买一屋子糖!”
幼稚的童言,却成了支撑我走过无数冰冷岁月的一点暖意。
我关上手机,把脸埋进方向盘。
不能乱。林岁,你不能乱。你现在是他唯一的希望。
你要冷静,要找到他,要把他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然后,让那些伤害他的人,付出代价。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准时出现在锦江酒店顶楼咖啡厅。
我选了一套最正式、最具攻击性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化了精致的妆,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镜子里的人,眼神锐利,表情淡漠,是法庭上那个无往不利的林律师。
靠窗第三个位置,已经坐了一个人。
不是林国栋。
也不是李薇。
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考究的定制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像一位学者或教授。他面前放着一杯清茶,正悠闲地看着窗外的江景。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男人收回目光,看向我,微微一笑,笑容无可挑剔:“林小姐,很准时。喝点什么?”
“不用了。”我直视他的眼睛,“我人来了。裴野在哪里?”
“裴野先生很好,在一处安静的地方休息。”男人不疾不徐地说,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推到我面前,“林小姐可以先看看这个。”
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合同草案。
标题是:《股权代持及一致行动人协议》。
我快速浏览,心一点点沉下去。
协议大意是:林国栋实际控制的一家境外公司,将收购裴野目前所属经纪公司“星耀时代”超过30%的股权,成为第一大股东。而裴野,需要与这家境外公司签署一份秘密的股权代持及一致行动人协议,在未来的公司决策中,无条件支持该境外公司(即林国栋)的意志。同时,协议中还附带了对裴野未来十年演艺工作的全面安排和限制条款,近乎卖身契。
而作为“回报”,林国栋会帮助裴野“妥善解决”目前面临的吸毒谣言,并注入资源,助推他走向“国际”。
更重要的是,协议最后有一项补充条款:裴野必须公开澄清,他与林岁女士(即我)只是普通旧识,并无特殊姐弟关系,并承诺未来减少往来,以免引发不必要的公众误解。
原来如此。
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逼婚,或者李薇的私人算计。
这是一场资本的猎食。
林国栋看中了裴野作为顶流偶像的巨大商业价值,以及他背后“星耀时代”公司的潜力。他想用最低的成本、最快的方式,把裴野连同他背后的公司,变成自己资本版图里的一颗棋子。
而我和裴野之间那点残存的亲情联系,成了他眼中的“不稳定因素”,必须被切割干净。
昨天的黑热搜,今天的非法拘禁,都是逼裴野就范的手段。而让我来这里,不过是为了通知我结果,顺便,敲打我。
“如果我拒绝呢?”我放下平板,声音平静无波,“如果裴野拒绝签这份协议呢?”
男人推了推眼镜,笑容淡了一些:“林小姐是聪明人。裴野先生现在深陷吸毒丑闻,虽然视频是假的,但舆论已经形成。如果没有强有力的资本介入帮他洗白、反黑,他的职业生涯可能就到此为止了。他还年轻,才华横溢,多可惜。”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而且,据我们了解,裴野先生的父亲,裴建国先生,似乎前些年做生意欠下了一些债务?最近,债主们好像又活跃起来了。裴野先生是个孝子,他肯定不希望看到父亲晚年不安宁吧?”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们调查得很彻底。连裴叔叔的软肋都摸清了。
“这是威胁。”我说。
“不,这是合作共赢。”男人纠正道,“林总很欣赏裴野先生的才华,愿意给他更好的平台和资源。至于林小姐您,林总也希望您能理解他的苦心。陈家的公子确实是不错的归宿,门当户对。您嫁过去,相夫教子,享清福,何必在律所那么辛苦?女孩子,终究是要回归家庭的。”
我看着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胃里一阵恶心。
“我要见裴野。”我重复,“现在,立刻。见到他,确认他安全无恙,其他的事情,才有谈的可能。”
男人看了我几秒,似乎在权衡。
最终,他点了点头:“可以。不过,只能你一个人去。而且,见到裴野先生后,我们希望你能劝劝他。识时务者为俊杰。和林总作对,没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