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出手机,发了个地址到我微信上。
“一个小时后,这里。有人会带你们见面。时间不多,林小姐,请把握好。”
地址是郊区一个废弃的影视基地。
我拿起包,站起身。
“对了,”男人在我转身时,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林小姐最近在查一些事情?比如林总的资金流向?听我一句劝,有些水太深,不适合女孩子蹚。知道得太多,有时候并不是好事。尤其,对你关心的人,不好。”
我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没有明说,但警告意味十足。
他们在监视我?还是沈明玥的调查触动了什么?
我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咖啡厅。
坐进车里,我立刻给沈明玥发了条加密信息:“调查可能被察觉,暂停所有动作,清理痕迹,注意安全。”
然后,我启动车子,朝着那个废弃影视基地的方向驶去。
一个小时后,我站在了影视基地锈迹斑斑的大门前。
这里荒废已久,几栋仿古建筑破败不堪,杂草丛生,在初冬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萧条肃杀。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戴着耳机的年轻男人从侧门走出来,看了我一眼,确认是单独一人后,示意我跟着他。
我们穿过空旷的、落满灰尘的“宫殿”和“街市”,最后来到一栋看起来像是旧式办公楼的三层建筑前。男人带我上到二楼,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
“在里面。只有十分钟。”他面无表情地说完,站到了一边。
我推开门。
房间很大,很空,像是以前的会议室。窗户都被旧报纸糊住了,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亮着一盏应急灯。
裴野就坐在灯下的一张破旧折叠椅上。
他依然穿着昨天那件黑色卫衣,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青黑。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看到我的瞬间,他黯淡的眼睛里,猛地亮起一簇光,随即又迅速熄灭,被更深的焦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取代。
“岁岁姐……”他站起身,声音干涩,“你不该来的。”
我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他:“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受伤没有?”
“没有。”他摇头,避开了我的目光,“我没事。你……你快走。这里……”
“走什么走?”我打断他,抓住他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我是来接你出去的。”
裴野却猛地抽回手,后退了一步,动作大得有些失常。
“岁岁姐!”他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促,“你听我说!这份协议……我签。”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他低下头,手指用力抠着折叠椅生锈的边缘,指节泛白:“那份股权代持协议,我签。还有……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就像他们要求的,我会公开说,我们只是认识而已,没有别的关系。”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绷得死紧,下颌骨因为咬牙而微微凸起。
血液冲上我的头顶,又被冰冷的愤怒压了下去。
“裴野,你看着我。”我一字一顿地说。
他不动。
“看着我!”我提高了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回音。
他终于慢慢抬起头。
我看到他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里面翻滚着痛苦、屈辱、不甘,还有……深深的恐惧。
他在怕。
不是怕自己星途尽毁,不是怕那些债务。
他在怕连累我。
就像小时候,每次闯了祸,他都会抢着认错,挡在我前面。
这个傻子。
“你以为你签了这份卖身契,和林国栋切割干净,他就不会动我了?”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疼,因为愤怒,“你以为我嫁去陈家,就安全了,就万事大吉了?”
我上前一步,逼视着他:“裴野,我告诉你,不会。只要我还姓林,只要我还有一点利用价值,只要我还‘不听话’,他就不会放过我。今天他可以为了利益绑架你,明天他就可以为了别的绑架我,或者用更龌龊的手段对付我身边的人。妥协没有用,退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那你要我怎么办?!”裴野猛地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还能怎么办?!我看着你被他们逼着去相亲,看着你在那个家里受气,我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他们还用我爸来威胁我!用我的前途来威胁你!我除了签字,除了离你远点,我还能做什么?!我他妈就是个累赘!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
眼泪终于从他眼眶里滚落,砸在灰尘覆盖的水泥地上。
他像个被困住的小兽,愤怒,无助,自我厌弃。
我的心像被那滚烫的泪水烫出了窟窿,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我走过去,抬手,想擦掉他的眼泪。
他却像被烫到一样,又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岁岁姐。”他偏过头,声音低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脏。”
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裴野……”
“他们给我看了照片。”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岁岁平安’拍的照片。从七年前,到现在。每一场活动,每一个机场,每一次公开露面……角度,构图,还有那些修图习惯……我早该发现的。”
他转过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有震惊,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狼狈和难堪。
“是你,对不对?”
“一直是你。”
“岁岁平安,那个我最想见到、又最怕见到的人……是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应急灯滋滋的电流声,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和我瞬间停滞的心跳。
他知道了。
在我最狼狈、最无力保护他的时刻,他用这种方式,知道了我隐藏最深的秘密。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承认吗?还是否认?
在他这样的目光下,任何否认都显得可笑而苍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房间门被猛地推开。
之前带我来的那个黑衣男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时间到了。林小姐,请吧。”
裴野立刻上前一步,下意识地想挡在我身前。
我按住他的手臂,力道不大,却让他僵住了。
我看向门口的男人,又看了看这间昏暗破败的屋子,以及眼前这个眼眶通红、脆弱又倔强的男孩。
心底某个冰冷坚硬的东西,终于被彻底击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决心。
妥协?退让?切割?
不。
他们要玩,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用他们最害怕的方式。
我松开裴野的手臂,转向门口的男人,脸上甚至扬起一个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告诉林国栋,”我的声音清晰平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这份协议,裴野不会签。我,也不会嫁。”
男人皱起眉。
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另外,转告他,如果一小时内,裴野没有安全地、毫发无损地出现在我的律所办公室,那么明天一早,他参与的那支基金违规输血给境外赌场洗钱的证据,以及他上次竞标浦东地块时,和某位落马官员的‘私下交流记录’,就会出现在市纪委和几家主流财经媒体的邮箱里。”
男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裴野也震惊地看着我,瞳孔微微收缩。
我看着男人骤然收缩的瞳孔,知道自己赌对了。沈明玥昨晚发来的初步调查摘要里,有几个语焉不详但指向危险的疑点。我结合林国栋某些不合常理的投资偏好和人际往来,大胆做了推测和诈唬。
看来,戳中了。
“还有,”我往前走了半步,气势逼人,“李薇女士如果不想让她弟弟在澳门欠下的那两千多万赌债,以及她私自挪用林氏集团子公司款项去填窟窿的事情,明天就成为林国栋办公桌上的头条,最好也安分一点。”
男人的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他紧紧盯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以及……决心。
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空气凝固了几秒。
终于,男人拿出手机,走到一旁,低声快速汇报。
几分钟后,他走回来,脸色极其难看,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林总说……是一场误会。裴野先生现在就可以离开。至于其他事情……可以再谈。”
我冷笑一声:“不是误会,是犯罪。不过,我现在没空计较。人,我带走了。”
我转身,拉住还在发愣的裴野的手腕。
这一次,他没有挣脱。
他的手很凉,手心有汗。
我握紧了,拉着他,径直走向门口,从那男人身边擦肩而过。
走出那栋破败的建筑,穿过荒芜的影视基地,直到坐进我停在路边的车里,裴野都一言不发。
他只是侧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开车。
目光复杂得让我无法解读。
我也没有说话,专注地开车,朝着市区的方向。
车子汇入车流,周围是喧嚣的人间烟火。
许久,副驾驶座上传来他低哑的声音。
“那些证据……你什么时候……”
“有些是真的,有些是猜的。”我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但对付他们,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信不信,怕不怕。”
他又沉默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那点可怜的自尊?因为不想让他觉得我在施舍?因为害怕一旦挑明,就连这层虚假的“普通姐弟”关系都维持不住?
还是因为,连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点心思?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
“不重要了。”我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你眼前的危机。”
我把车开到律所楼下。
“下车。”我说,“周韬和团队在楼上等你。澄清方案已经准备好,鉴定报告马上出来。你需要立刻录一个正式的澄清视频,并宣布对造谣者提起诉讼。时间不多了。”
裴野坐着没动。
“林岁。”他叫我,第一次没有加“姐”。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没退去,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褪去了恐惧和彷徨,沉淀出一种沉静的、灼热的东西。
“我不会签那份协议。”他说,“也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他们。”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却异常坚定。
像在承诺。
我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塌陷了一块。
但我只是点了点头,推开车门:“先上去。打仗,要一步一步来。”
---
下卷预告:
澄清视频发布,真相大白,舆论反转。裴野的事业危机暂时解除,但来自林国栋和李薇的暗箭并未停止。林岁利用法律和舆论武器开始反击,却意外揭开更多关于自己身世的谜团。而裴野,在得知“岁岁平安”就是林岁后,那份深埋心底多年的感情,再也无法压抑……
“岁岁姐,守护者的游戏你玩了七年。现在,换我来追光,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