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风暴眼

沈明玥郊区的工作室由一栋旧厂房改造而成，外墙爬满枯萎的藤蔓，内部却别有洞天。高挑的空间被分割成工作区、生活区和一个小型暗房，安保系统确实如她所说，层层叠叠，连接着独立电源和备用网络。

我将自己扔进沙发，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亢奋。沈明玥给我冲了杯浓度极高的黑咖啡，自己则抱着笔记本电脑蜷在对面，眼睛闪闪发亮，那是嗅到大新闻时的职业性兴奋，但也夹杂着对我处境的深切担忧。

“所以，剧本现在是，”沈明玥敲着键盘，语气快速，“灰姑娘变公主……不对，是受气包变复仇女神，还附赠一个顶级富豪亲爹当外挂。李薇是恶毒继母加强版，林国栋是自私国王，裴野是……忠心骑士？这配置，拍电视剧都得是黄金档。”

她的比喻让我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明玥，这不是剧本。李薇是真想杀人，林国栋是真冷血，裴叔叔现在还在病床上。”我喝了一口滚烫的咖啡，苦涩在舌尖蔓延，“周文远……他可能是真的愧疚，想补偿。但二十八年的缺失，不是几张黑卡和几个保镖能填平的。我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父爱，是武器，是能彻底把李薇和林国栋钉死的证据，是能让我妈安息、让我自己堂堂正正活着的真相。”

沈明玥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我明白。那我们捋一捋。你手里现在有什么牌？”

我闭上眼睛，快速盘点：

“第一，周文远这条线。他代表资本、人脉和顶级信息渠道。他能提供保护，也能施加压力。但他对母亲旧事的了解也有限，关键点可能还在李薇和林国栋手里。”

“第二，我们已有的证据。你查到的李强赌债、挪用资金链，指向李薇。车祸案嫌疑人‘黑皮’与李强的资金关联，刑警队那边也有记录。你收到的匿名录音，直接证明李薇在追查我妈，并意图不轨。还有，周文远那边，应该也有他掌握的关于李薇近期动作的资料。”

“第三，裴野父亲的车祸案本身。这是刑事案，警方在追查。如果能坐实李薇指使，就是买凶杀人未遂，够她喝一壶。”

“第四，”我顿了顿，“我自己。我是林婉华的女儿，是周文远的女儿，也是李薇一系列动作的核心目标。我的证词，我的诉求，本身就是武器。”

沈明玥飞快记录着：“牌不小，但散。需要整合，形成合力。你想先打哪张？”

“刑事案是根基，必须夯实。”我睁开眼，眼神锐利，“李薇最怕的，就是刑事追责。所以，我们要把车祸案和李薇，死死绑在一起。你手里关于李强和‘黑皮’资金往来的证据，匿名录音，全部匿名提交给负责车祸案的刑警队，并暗示背后可能涉及更深的家族秘密和谋杀动机，要求并案侦查。同时，通过周文远的关系，向更高层传递关注此案、要求彻查的信号，防止林国栋动用关系压案。”

“好，双管齐下，让警方不得不重视，也让林国栋不敢轻易插手。”沈明玥点头。

“第二，”我继续道，“利用周文远的信息渠道，深挖李薇和林国栋的生意的所有漏洞。税务、违规操作、商业贿赂、非法关联交易……特别是林国栋早期发家的黑历史，以及李薇这些年借着林太太名头做的那些事。不用一次放出来，找准时机，分批释放，持续施压。”

“温水煮青蛙，让他们疲于应付，没精力再来对付你。”沈明玥会意，“而且，一旦他们的商业信誉崩塌，资金链出问题，李薇弟弟那个赌债窟窿，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第三，”我想了想，“舆论。裴野是公众人物，这件事本身就具有话题性。但我们不能主动炒作家丑，那会伤及裴野，也容易让事情失控。舆论这把刀，要握在手里，在最关键的时候，配合其他动作，给予精准一击。比如，当警方通报案情取得重大进展，或者李薇/林国栋的商业丑闻爆出时，可以有选择地引导一些关于‘资本恶行’、‘豪门黑幕’的讨论，将公众的怒火引向该引的地方。”

沈明玥眼睛更亮了：“这个我在行。我有几个绝对可靠的媒体朋友和自媒体大V，可以建立默契。只提供事实性弹药，不直接下场，让他们基于事实做文章。”

“最后，”我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是我和周文远的关系。暂时不公开，但要让他‘有用’。我需要他帮我查清两件事：一，我妈当年到底为什么离开他，具体发生了什么，林国栋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二，李薇到底在找什么‘东西’？那东西现在在哪里？是否还在我妈的遗物里，或者已经被李薇的人拿走了？”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屏幕亮起，一个没有备注的本地号码打了进来。是周文远安排的安保负责人，“灰隼”。

我接起。

“林小姐，我是灰隼。裴野先生及其父亲身边的安保已部署完毕，共四人，两明两暗，轮班值守，与医院安保系统联动。裴先生已知悉并配合。另外，您母亲遗物存放的仓库及沈记者工作室外围，也已安排人手布控。李薇方面，我们监测到其通讯有异常活跃迹象，疑似与其雇佣的境外调查人员再次联系，内容加密，正在破解。周先生让我转告，他通过特殊渠道，拿到了一份林国栋公司近三年部分不合规账目的副本，已发送至您指定的加密邮箱。请查收。”

效率惊人。这就是顶级资本的力量吗？

“辛苦了，灰隼。保持警惕，有任何异常，直接联系我。”

“明白。”

挂断电话，我打开电脑，登录加密邮箱。果然有一封来自未知地址的邮件，附件是一个加密压缩包。沈明玥凑过来，熟练地协助我解密打开。

里面是几十份扫描文件，涉及林氏集团旗下几家子公司的财务流水、合同条款、关联方交易记录。沈明玥快速浏览了几份，倒吸一口凉气：“虚增利润、转移资产、通过壳公司向境外输送利益……还有这几份采购合同，价格高出市场价三倍不止，供货方背景模糊……这些东西要是捅出去，够林国栋喝一壶的，证监会和税务部门肯定上门。”

“先存好。”我冷静地说，“这只是开胃菜。我们要找的，是能直接把他送进去的‘硬菜’。”

接下来的两天，我和沈明玥几乎没怎么合眼。我们像两个经验丰富的猎手，梳理着每一条线索，整合着来自周文远、警方（通过匿名举报施加压力后，负责车祸案的陈警官态度明显更加积极，透露了部分非机密进展）、以及沈明玥自己渠道获取的信息。

一个更清晰的轮廓渐渐浮现。

李薇通过其弟李强，雇佣“黑皮”制造车祸，意图除掉裴建国，根本目的很可能是为了切断裴野的经济和精神支柱，逼迫裴野就范或崩溃，从而间接打击我。同时，她一直通过境外渠道，高价寻找我母亲林婉华可能留下的“一份旧文件或信物”。周文远那边反馈，根据他掌握的情报，李薇寻找的东西，很可能与林国栋早期一次关键的、不那么光彩的商业并购有关，那次并购中，似乎使用了非常规手段，而我母亲，可能无意中成为了知情人，甚至……被动参与者。

“你妈妈当年，会不会是林国栋的秘书，或者财务？”沈明玥推测，“所以接触到了核心的东西？”

“有可能。”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我妈是学会计的。但她从来没提过在林国栋公司上过班。她嫁过去之后，很快就有了我，然后就是全职主妇……或者，是林国栋刻意让她接触，又让她闭嘴？”

疑团重重。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李薇害怕的，绝不仅仅是我的身世曝光，更害怕那份可能存在的“东西”曝光，那会直接威胁到林国栋的商业帝国，进而威胁到她林太太的地位和财富。

第三天下午，陈警官打来了电话，语气严肃中带着一丝振奋。

“林女士，车祸案有重大进展。我们根据匿名提供的线索，结合自身侦查，已经锁定了‘黑皮’及其两名主要同伙的藏匿地点，今晚准备实施抓捕。另外，关于李强与‘黑皮’资金往来的证据链基本完整，已申请对李强进行边控和网上追逃。至于李薇女士……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她直接指使，但她的嫌疑非常大，我们正在申请对她进行必要的调查和问询。”

“太好了，陈警官，辛苦你们了。”我真心实意地说。

“应该的。另外，”陈警官压低了声音，“我们搜查‘黑皮’另一个窝点时，发现了点别的东西。一些偷拍的……你的照片，还有裴野先生的。时间跨度挺长，从几个月前就开始了。拍照的人很专业，也很隐蔽。我们怀疑，李薇对你们的监视，可能早就开始了。”

我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原来我一直生活在别人的镜头之下而不自知。

“照片……能作为证据吗？”

“作为她意图不轨的佐证之一，可以。但要直接定罪，还不够。”陈警官说，“你们近期一定加倍小心。李薇如果知道我们抓了‘黑皮’，可能会狗急跳墙。”

“明白，谢谢陈警官。”

刚结束通话，裴野的视频请求就弹了过来。我接通，屏幕里出现他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脸。背景是医院的病房，裴叔叔闭眼睡着，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岁岁姐，”他声音很低，怕吵醒父亲，“灰隼他们……很专业。刚才外面有点动静，他们立刻就处理了，好像是两个可疑的人在附近转悠，被‘请’走了。”

“你没事吧？”我心里一紧。

“我没事，有他们在，很安心。”裴野看着我，眼神里有深深的担忧，“你那边呢？周……周先生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我将警方准备抓捕“黑皮”、李强被追逃，以及发现长期偷拍照片的事情告诉了他，略去了更复杂的商业阴谋部分。

裴野的拳头在镜头外握紧了，下颌线绷得死紧。“她真是疯了……岁岁姐，你一定要小心。我恨不能现在就飞到你身边去。”

“你守好裴叔叔，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我安抚他，“警方在行动，我们这边也在准备。快了，裴野，就快结束了。”

“嗯。”他重重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岁岁姐，等这一切结束，我有话一定要对你说。”

他的眼神太过认真，让我心头一跳，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又被他牢牢锁住。

“……好。”我轻声应道。

结束视频，沈明玥在一旁眨眨眼：“啧啧，小狼狗的眼神，藏不住了哦。”

我没理她的调侃，强迫自己回到正事：“‘黑皮’今晚被抓，李薇很快会得到消息。她要么逃，要么……孤注一掷。我们必须在她做出更疯狂举动之前，先下手为强。”

“你打算怎么做？”

“舆论预热可以开始了。”我看着电脑屏幕上整理好的、关于林氏集团部分违规操作的“事实清单”，“不用提名字，就用‘某知名企业’、‘家族集团’这样的代称，找可靠的财经或调查类自媒体，先放出一部分不那么核心但足以引发讨论的料。重点突出其内部管理混乱、利用关联交易掏空公司、损害中小股东利益。把公众的视线先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