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新生与暗礁
一个月后。
初春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光洁的原木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新家具淡淡的木材和油漆气味,混合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黄浦江汽笛声。我站在办公室中央,环顾着这个不到五十平米、却完全属于我的空间。
“岁安法律咨询工作室”。
深灰色的亚克力招牌已经挂在了门外走廊的墙壁上,字体是我亲自选的,简洁有力。室内陈设极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两把客户椅,一面顶到天花板的书柜占据了整面墙,里面塞满了我的专业书籍和部分案卷资料。角落里摆着一盆绿萝,枝叶葳蕤,是沈明玥送的“开业大吉”。
没有陆家嘴顶级写字楼的奢华压迫,也没有林家大宅的冰冷疏离。这里的一切,从选址、装修到每一件物品的购置,都由我亲手完成。它不大,不豪华,却是我真正意义上,用自己的积蓄和能力,搭建起来的第一方天地。
窗外是北外滩略显老旧的街景,与对岸陆家嘴的摩天楼群隔江相望,仿佛我人生的隐喻——告别了光鲜却充满枷锁的过去,在更踏实、更自由的土壤上,重新扎根。
这一个月,发生了太多事,堪称天翻地覆。
李薇因涉嫌故意杀人(未遂,针对裴建国)、教唆他人作伪证、非法拘禁、行贿、职务侵占、洗钱等多重罪名,被正式批准逮捕。警方从她境外的秘密账户和藏匿点,搜出了更多令人咋舌的证据。她聘请了顶尖的律师团队试图辩护,但在铁证面前,翻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等待她的,将是漫长的铁窗生涯。
林国栋肩部的枪伤已无大碍,但精神的坍塌更为彻底。他配合警方调查,供出了当年帮他压下“河东村事件”的几名已退休或边缘化的官员,以及李薇背着他进行的诸多非法勾当。因涉嫌重大责任事故(致人死亡)、行贿、妨害作证、偷税漏税等罪名,他也被正式羁押。林氏集团股价崩盘,被证监会立案调查,多家银行抽贷,庞大的商业帝国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分崩离析。昔日的合作伙伴纷纷切割,树倒猢狲散。
周文远履行了他的承诺。他动用的资源并非直接干预司法,而是确保调查过程不受非法阻挠,信息渠道畅通,同时为我和裴野提供了最高级别的安全保障。在他的“提醒”下,与林国栋、李薇案相关的其他违规违法线索,也陆续被有关部门接手调查。
我和周文远的关系,在惊涛骇浪后,进入了一种微妙而平缓的节奏。他没有急于让我改口叫“爸爸”,也没有试图用物质或权势来弥补二十八年的缺失。他更像一个小心翼翼的、试图重新学习如何与成年女儿相处的父亲。每周会通一两次电话,聊聊近况,他会给我一些事业上中肯却不越界的建议,偶尔分享一些他和我母亲年轻时的、无关痛痒的趣事。他送我的那张黑卡,我依然没有动用。但他通过沈明玥,悄悄为我这个初创的“工作室”介绍了第一个真正有分量的客户——一家正在筹备上市、需要规范内部治理的科技公司。我知道他的用心,没有拒绝这份恰到好处的帮助。
裴叔叔康复情况良好,已经可以下床慢慢行走,记忆和思维基本没有受损,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当然,隐去了我和裴野之间那些微妙的情愫),老泪纵横,拉着我的手反复说“岁岁受苦了”、“小野有福气”。他坚持要回老家静养,说城里待不惯。裴野拗不过他,在灰隼的协助下,将老家的房子重新整修,安装了完善的安保和医疗警报系统,请了可靠的护工,才依依不舍地将父亲送了回去。
裴野自己的事业,在这次风暴中,经历了一次淬火重生。车祸诬陷案彻底澄清后,他的公众形象不仅没有受损,反而因“坚韧孝顺”、“对抗资本压迫”的标签,收获了巨大的路人好感度和粉丝忠诚度。几首沉淀后创作的新歌反响热烈,商业价值不降反升。他换了新的经纪团队,与“星耀时代”的合约也进行了重新谈判,获得了更大的自主权和分成比例。他变得比以前更忙,却总能在深夜赶完通告后,给我发一条“晚安”的信息,或者在我工作室加班时,突然带着热腾腾的夜宵出现。
就像此刻。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不等我回应,裴野就拎着两个纸袋,侧身挤了进来。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帽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下巴,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带着笑意的眼睛。
“林律师,您点的‘心理慰藉及能量补充外卖’到了。”他将纸袋放在办公桌上,里面散发出食物温暖的香气。
“我好像没点。”我合上正在看的案卷,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摘下帽子,随意扒拉了两下被压乱的头发。窗外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少年气依旧,眼底却多了几分沉淀过后的沉稳。
“本店今日开业酬宾,VIP客户自动升级为试吃员。”他自顾自地拿出餐盒,是城西那家很有名、需要排长队的私房菜馆的招牌粥和小菜,还有一杯我喜欢的少糖热拿铁。“听说林律师今天正式挂牌,日理万机,废寝忘食,特此慰问。”
心里泛起暖意。这一个月,我们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但有些东西,在生死相依后,早已不言自明。他不再急切地表白,而是用这种细水长流的方式,渗透进我的生活。我会接受他的好意,也会在他累极时,强制他休息,或者为他分析一些复杂的商务合同条款。
我们像两块经历了烈火焚烧的玉,在冷却中慢慢靠近,温润彼此。
“你那边忙完了?”我接过他递来的勺子。
“嗯,下午录了个访谈,刚结束。”他在我对面的客户椅上坐下,长腿随意伸开,“明天飞长沙,有个综艺录制,三天。”
“注意休息,别仗着年轻拼命。”
“知道。”他看着我喝粥,忽然说,“岁岁姐,我爸今天打电话,说老家的栀子花开了,很香。问我们……什么时候有空回去看看。”
“我们”?我的心轻轻动了一下。裴叔叔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等这个案子梳理完,工作室稍微走上正轨吧。”我舀起一勺粥,热气氤氲了视线,“我也很久没回去看看了。”
“好。”裴野笑了,那笑容干净又明亮,带着满足。
吃完简单的“晚餐”,裴野没有多留,他知道我晚上约了沈明玥复盘一些资料。他起身,很自然地伸出手,将我脸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温热,一触即离。
“走了,岁岁姐。记得锁好门。到长沙给你发消息。”
“嗯,路上小心。”
他戴上帽子和口罩,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眼神在暮色中格外深邃:“岁岁姐,这样……就很好。”
门轻轻关上,室内恢复安静,却仿佛还残留着他带来的生气和暖意。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他的身影匆匆钻进一辆等候的黑色轿车,离去。江对岸的霓虹渐次亮起,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是的,这样很好。不急不躁,彼此支撑,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稳步前行,同时又能看见对方的光芒。
手机震动,是沈明玥:“我到了,楼下咖啡厅。顺便,有个‘惊喜’给你。”
我收拾了一下桌面,锁好工作室的门,下楼。
咖啡馆里,沈明玥已经点好了两杯饮品,面前还放着一个略显陈旧的牛皮纸文件袋。她看起来神采奕奕,那是挖掘到独家猛料时的状态。
“什么惊喜?”我在她对面坐下。
沈明玥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压低声音,难掩兴奋:“你妈铁盒里那卷胶卷,记得吧?指向‘红星照相馆’老赵。我的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找到了!老头快八十了,住在滇南一个小镇,身体还挺硬朗。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直到我的人提到林婉华的名字,还给他看了你妈妈和你的照片(当然没提周文远),他才松了口。”
我的心提了起来:“他说了什么?”
“他说,当年你妈妈,也就是林婉华,确实去找他加急冲洗过一卷胶卷。时间就是河东村事件后不久。你妈妈当时很紧张,要求他单独冲洗,底片和照片全部给她,不能留任何备份。老赵照做了,但他是个老相机爱好者,当时觉得那几张照片……构图和内容有点不寻常,就在最后偷偷多印了一套最小的样张,留了个纪念。后来你妈妈再没出现过,他也就忘了这事。直到前段时间,有人(显然是李薇派去的)也在打听这件事,还试图出高价买他手里的‘任何相关东西’,把他吓得不轻,赶紧把样张藏了起来。我的人费了不少功夫,才取得他的信任,他把那套样张……交了出来。”
沈明玥小心翼翼地打开文件袋,从里面取出一个透明塑料夹页,里面衬着柔软的黑色卡纸,上面贴着三张邮票大小的、已经严重褪色泛黄的黑白照片样张。
我屏住呼吸,凑近细看。
第一张,与铁盒里那张大同小异,林国栋与“孙秘”在废墟旁交谈,角度略有不同。
第二张,画面里多了几个人,似乎是“刀疤勇”及其手下,正在推搡几个村民,背景更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