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潘多拉的盒子
天色在焦灼的等待中,终于透出蟹壳青。沈明玥工作室外围的街道恢复了表面的宁静,但空气中仍弥漫着一丝未散的紧绷。灰隼和他的队员彻夜未眠,警惕地守卫着。
我几乎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时间。萍姨的电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记忆深处最柔软的角落。那只褪色的、耳朵缺了一角的布兔子……我以为它只是童年残像,却不知母亲将惊涛骇浪,藏进了它柔软的、填满棉絮的肚子里。
七点,天色大亮。灰隼确认周边安全后,我和沈明玥在他的陪同下,驱车前往存放母亲遗物的仓库。这一次,心境与昨日截然不同。
再次打开那扇落灰的铁门,阳光从高窗射入,照亮飞舞的尘埃。我径直走向存放旧物的箱子,手指微微发颤,拨开上面的几件旧衣服,一眼就看到了它——那只灰扑扑的、用粗糙棉布缝制的兔子。它被放在一个装零碎杂物的铁皮盒子上,毫不显眼。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出来。它比记忆中小了很多,布料因为反复浆洗而发硬,一只纽扣眼睛松脱了,用黑线歪歪扭扭地缝着,另一只耳朵确实缺了小小一角。这是母亲在昏暗灯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棉花不够蓬松,塞得有些硬邦邦。
我抚摸着它粗糙的表面,鼻尖仿佛又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旧时光的味道。沈明玥递过来一把小巧的裁缝剪刀。
深吸一口气,我用剪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兔子后背一处几乎看不见的、颜色略深的缝线。线很结实,母亲缝得很用心。挑开一个口子,里面是发黄的旧棉花。我用指尖探进去,慢慢拨开……
触到了一个坚硬、带着锈蚀感的边缘。
心跳骤然加速。我屏住呼吸,轻轻将那个东西往外拉。一个用厚厚的、已经变脆发硬的油布包裹着的方形物体,被我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油布包裹得很紧,缠了好几层。我花了些时间,才一层层解开。
最终呈现在手心的,是一个巴掌大小、锈迹斑斑的旧铁皮饼干盒。盒盖边缘已经有些变形,表面印着模糊的花卉图案,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常见的款式。
盒子没有上锁。我看向沈明玥和灰隼,他们也都神情严肃,点了点头。
我定了定神,掀开了盒盖。
没有想象中的珠光宝气,也没有骇人的秘密文件。盒子里东西不多,摆放得却异常整齐,像是被主人精心整理过。
最上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已经脆化的信纸。我拿起,展开。
是母亲的笔迹,墨水有些洇开,但字迹清晰。抬头没有称谓,直接便是正文:
“岁岁,我亲爱的女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应该已经不在了。对不起,用这种方式,把一些沉重的真相留给你。
首先,关于你的身世。你的亲生父亲,是周文远。他是一个很好、很有才华的人,我们真心相爱过。但那时,他家境特殊,我们无法在一起。我离开时,已怀有你。这件事,我从未后悔。你是妈妈生命里最好的礼物。
我嫁给林国栋,并非自愿,更多是无奈之举。当时我独自带着你,生活艰难,林国栋主动示好,承诺给我们母女一个安稳的家。我天真地以为,至少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姓氏和看似正常的童年。后来才发现,他娶我,别有用心。
林国栋早年发家,手段并不干净。他曾为了抢夺一块地皮,与当地势力勾结,进行暴力拆迁,导致一户人家家破人亡,一位老人重伤不治。当时他公司的一个财务主管知道内情,留下了一些关键证据副本,准备以此要挟。后来这位主管意外身亡(我怀疑并非意外),证据下落不明。林国栋一直惴惴不安。
而我,因为学过会计,在嫁给林国栋后,曾短暂帮他整理过一些陈旧账目。在一个封存的旧档案袋夹层里,我无意中发现了那些证据的复印件——包括篡改的补偿协议、虚假的施工许可、与当地混混头子的资金往来记录,以及……一张模糊但能辨认出是林国栋与当时某位实权人物在事故现场附近交谈的照片。照片背后,还有那位身亡财务主管潦草的备注,指出了关键疑点。
我发现这些东西后,非常害怕。我知道林国栋绝不会允许这些证据存在。我想过报警,但当时你太小,我无依无靠,林国栋势力已成,我怕举报不成,反遭毒手,更怕连累你。
所以我偷偷藏起了这些证据,放进了这个铁盒。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文远。我把它缝进你的玩具里,想着万一有一天,我遭遇不测,或者你长大了,需要保护自己时,至少……有一样东西可以制衡林国栋。
岁岁,妈妈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我选择了沉默和逃避,用婚姻换取表面的安稳,却让你在那样冰冷的环境中长大。这是妈妈一生最大的错误和愧疚。
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是刀,也是盾。如何使用,何时使用,由你决定。妈妈只希望,我的女儿,能活得堂堂正正,自由自在,不必像妈妈一样,一生困在秘密和恐惧里。
不要恨文远,他有他的不得已。如果有可能,去见见他。也不要被仇恨吞噬。林国栋和李薇自有他们的因果。
我的岁岁,要岁岁平安,喜乐无忧。
妈妈永远爱你。
婉华
绝笔”
信纸在我手中簌簌发抖。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不是悲伤,是一种迟来的、贯穿心肺的理解和释然,混合着对母亲深重苦难的心疼,和对她如此艰难却仍想为我留下一条生路的无尽感恩。
沈明玥默默递来纸巾。灰隼背过身去,守望着门口。
我擦干眼泪,继续看向盒内。
信纸黄变脆的纸张复印件,内容正如母亲信中所说:被修改得面目全非的拆迁补偿协议、伪造的政府批文影印件、几笔通过复杂路径流向一个叫“刀疤勇”的账户的银行流水单据复印件,还有……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一个年轻许多、意气风发的林国栋,正与一个穿着旧式干部服、神情严肃的男人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旁交谈。背景里,还有几个面目模糊、但看起来绝非善类的人在走动。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圆珠笔字:“86.4.12,河东村,王老汉事后三日,林与孙秘会于现场,可疑。”
文件袋最上面是母亲的字迹:“原件已销毁,此为翻拍备份。冲印店:红星照相馆(已倒闭),店主老赵或知内情。”
所有东西,都指向一桩被掩盖了近三十年的、可能涉及人命和权钱交易的旧案。
这就是李薇不惜一切代价要找到并毁灭的东西。这不仅关系到林国栋的商业帝国会不会崩塌,更关系到他会不会银铛入狱,甚至……偿命。
而我,是这份证据唯一的、合法的持有者和知情人。
我捧着这个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铁盒子,感觉命运的齿轮,在母亲当年将它藏起时,就已经开始转动,直到今天,才严丝合缝地扣回到我的手上。
“岁岁,”沈明玥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看着那些复印件,脸色凝重,“这东西……是核弹级的。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母亲的信在我脑海里回响:“是刀,也是盾。”“如何使用,何时使用,由你决定。”“不要被仇恨吞噬。”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清明。
“灰隼,”我开口,声音因哭泣而微哑,却异常坚定,“立刻联系周先生,告诉他东西找到了。请他动用所有可靠的法律和媒体资源,准备迎接一场……地震。同时,加强裴野和他父亲那边的安保,我担心李薇和林国栋知道东西在我手里后,会做最后的疯狂反扑。”
“明白。”灰隼立刻走到一旁,开始联络。
我又看向沈明玥:“明玥,我需要你联系最信任的、有司法调查经验的记者,准备好接收部分不涉及核心隐私的证据材料。一旦警方正式对林国栋立案调查,我们需要舆论同步跟进,防止任何力量试图再次掩盖。另外,帮我查一下,当年那个‘刀疤勇’和照片里那位‘孙秘’(可能是秘书或某位孙姓官员)的现状。还有,想办法找到‘红星照相馆’的老赵,如果他还活着。”
“交给我。”沈明玥眼神锐利,立刻开始工作。
我则拿起手机,拨通了陈警官的电话。
“陈警官,我是林岁。关于裴建国先生车祸案,以及李薇女士涉嫌的其他罪行,我有重大线索和证据需要提交。这些证据,可能还牵扯到一桩更久远的、可能涉及人命和权钱交易的旧案,当事人是我的……养父,林国栋。”
电话那头,陈警官显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语气极其严肃:“林女士,你说的情况非常重要。我立刻向上级汇报。请你和证据务必确保安全,我们马上安排人员过去接手,并进行详细的取证和笔录!”
“我等你们。”
挂断电话,我将铁盒子里的东西仔细收好。母亲的绝笔信,我贴身放好。那些复印件和胶卷,则放回文件袋。
做完这一切,我走到仓库唯一的高窗下,看着外面逐渐苏醒的城市。
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空气中的浮尘。
母亲,你留下的盾,我收到了。
现在,该我拿起这把刀,去斩断那些缠绕了我们母女两代人的荆棘,去劈开那笼罩了太久的黑暗了。
周文远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关切:“岁岁!灰隼说东西找到了!你没事吧?我马上安排专机和最顶级的律师团队过去!你千万不要单独行动,等我……”
“周先生,”我打断他,语气平静,“谢谢您。但我已经报警了。证据会交给警方,走正规的法律程序。我需要您做的,是确保这个案子在调查过程中,不受任何非法干扰,能够公正地进行下去。还有,保护好裴野他们。”
周文远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里充满了骄傲和一丝哽咽:“好……好!我的女儿,就该这样!光明正大,用法律武器!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捂住这个盖子!律师团队和媒体资源我会准备好,随时配合警方和你。裴野那边,我会再增派人手,万无一失!”
“谢谢。”我顿了顿,对着电话,轻轻地,叫了一声,“……爸。”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寂静,然后传来压抑的、低低的吸气声。
“……哎。”周文远应了一声,声音颤抖,带着巨大的满足和酸楚,“岁岁,爸爸在。爸爸这次,一定护着你。”
结束通话,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漂泊多年的孤舟,终于看到了灯塔,尽管四周仍是惊涛骇浪,但心底有了锚。
警方的人很快赶到,阵势不小,显然是陈警官汇报后引起了高度重视。带队的是一位面容严肃、级别更高的刑警队长。他们仔细勘查了现场(主要是仓库),对我进行了详细的询问和笔录,并严格按照程序,接收了我提交的铁盒及内部所有物品作为证据,开具了详细的清单和回执。
“林女士,感谢你的勇敢和配合。”那位队长郑重地说,“这些证据非常重要。我们会立刻组织专案组,对林国栋涉嫌的旧案,以及李薇涉嫌的买凶杀人、非法调查等罪行,进行并案侦查。请你近期保持通讯畅通,并务必注意人身安全。”
“我会的,辛苦你们了。”
警方带着证据离开后,仓库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风暴来临前的低气压。
沈明玥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走吧,先回我那儿。接下来,就是等待和……应对反扑了。”
回到工作室,我和沈明玥开始密切关注网络和新闻动态。她联系的财经记者已经开始预热,关于林氏集团内部问题的讨论在专业圈层逐渐升温。周文远那边也传来消息,他已经通过特殊渠道,向相关纪检和监管部门“提醒”了林国栋可能存在的问题。
下午,裴野发来视频。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眼神很亮。
“岁岁姐,灰隼说你们找到了关键证据?你还……认他了?”他指的是周文远。
“嗯。”我点点头,“裴野,事情可能快结束了,但也可能是最危险的时候。你一定要听灰隼的安排,绝对不要离开医院范围。”
“我知道。”裴野深深地看着我,“岁岁姐,你要做什么,就去做。不用管我这边,我能照顾好自己和爸爸。我只求你,一定要平安。”
“我会的。”
傍晚时分,第一个涟漪荡开。
一家颇具影响力的财经媒体,率先发表了题为《家族企业隐疾:林氏集团关联交易迷局与内部控制人缺失之痛》的深度报道,虽然依旧没有点名,但配图用了林氏集团总部大楼的剪影,几乎等于明示。文章详实的数据和逻辑分析,立刻引发了业界和股民的广泛关注。林氏集团旗下上市公司股价,在收盘前出现小幅异动。
紧接着,网络上开始出现一些匿名的、关于林国栋早年发家史的碎片化“爆料”,真真假假,但都与“暴力”、“关系”、“原罪”等关键词挂钩。这些爆料像投入油锅的水滴,迅速炸开,引发了公众对“第一桶金”原罪的讨论。
我知道,这是周文远和沈明玥在默契地造势,将公众视线牢牢吸引过来,形成舆论监督的压力墙,让林国栋背后的关系网不敢轻易动作。
晚上八点,陈警官发来信息:“李薇已被依法传唤接受调查。林国栋目前在公司,尚未采取强制措施,但已限制出境。‘黑皮’等人对受李强指使制造车祸的事实供认不讳,并指认李强是受其姐李薇指使。李强在境外落网,正办理引渡。”
李薇被传唤了!李强落网!
这是一个重要的突破!李薇的心理防线,未必有她弟弟那么“硬”。
然而,就在我们以为局势正向有利方向发展时,晚上十点,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了进来。
是林国栋。
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疲惫,完全没有了往日居高临下的威严和暴怒。
“林岁,”他叫我的名字,没有叫“女儿”,“我们谈谈。”
“我和您之间,没什么好谈的,林先生。”我冷冷道。既然不是父女,便无需再用尊称。
“关于你母亲,”林国栋似乎没在意我的称呼,自顾自地说,“关于那个铁盒子。还有……周文远。”
我心头一紧。他知道铁盒子在我这?还知道周文远介入了?
“你想说什么?”
“见一面吧。就我们两个。”林国栋说,“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你不想知道,婉华当年,为什么最终选择嫁给我,而不是拿着那些证据去举报,或者去找周文远吗?”
他精准地戳中了我的软肋。母亲的选择,始终是我心里最大的疑团和痛处。
“你在哪里?”我警惕地问。
“就在你小时候住过的,西郊的老别墅。这里很快……就不是我的了。最后看一眼。”他的语气里,竟有一丝真实的苍凉,“你放心,我现在的电话都被监听着,做不了什么。我只是……想在你把那些东西交出去,让我万劫不复之前,告诉你一些,你母亲没来得及,或者不想告诉你的事。”